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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小黛

「師傅,你做得這麼仔細,這麼專業,那你家也有這麼用心做嗎?」

土水師傅苦笑,仍舊拿著黃色大海棉,力量適中地擦洗石水泥,弧度一劃,地面潔淨光亮,聲音微小嘆了口氣:「做自己耶厝,是賺自己的錢,哪有像做別人家這麼認真,自己住的有就好,沒那樣的時間。」

「妳沒聽說一句諺語:『抓漏的家裡在漏水』。」監工望著我哈哈大笑。感嘆生活困難不易。

敲破牆壁,他說:「砌磚等好要十日,打破就瞬間。」人與人之間常常也是這樣,建立了長久的情誼,到頭來只需挑撥離間幾句,就垮塌。

他倆指著以前冷氣安裝位置的錯誤性,笑談經驗,談起海砂屋與二十多年來見過的屋況,還有打掉木作後,粗暴露出管線下那張鐵板。

「那個八成就是無法處理的漏水處,所以用鐵板將水接往外頭去。」監工搖搖頭,慧眼鋒利。

「許多都是這樣,你不真正把它打開,就不知道真實是什麼。外面是包得漂漂亮亮,但是裡面亂七八糟。當發現真相,因為太過複雜,很難處理,索性當作沒看見,又再把它原封不動地包起來。」

師傅拆開木作封包的天花板,多條排水管林列,分辨不出作用,皮膚黝黑的監工,推著眼鏡,凝視那包亂。

人也是這樣吧。心頭的那個亂,久久不理,深深埋在心頭,就以為自己忘記了就沒關係,不巧去把那個黑洞打開的人一望那份深沉陰鬱,已是自我無法承擔,因為旁人永遠無法解開他人的心結,於是沉默裝做不看見,再把那扇痛楚之窗關起來,作勢離開。那癌弊仍在。沒有被清理。

土水師傅安靜地把身體蹲到最低,手上海綿拭過每吋剛填補過的洞口,擦完十公分方塊,將海棉放置大水桶洗淨,雙足往前挪動十公分,擦拭下一個十公分,重複再重複,直到大門口,門口的光線折射入室內,形成一個隧道光芒,寒風吹乾他灼熱的汗水,他依然低著頭沉默而堅定地擦拭每個分寸。

坐在辦公室望出去,彷彿看見職人身上的光環。

那是許多人沒有的色彩,屈身謙虛而穩健堅定,不忽視方寸間的間隙,蹲下去的身軀象徵自重自律,每一天,來施工的幾個老者,都展示著老職人的尊嚴,工作時的專注,處理過的每個細微之處,都有歲月累積的智慧,他們之中,有人魯直,有人含蓄,有人爽朗,相同的是那雙手,厚實而充滿經驗,打牆、填洞、補土、清潔、運送廢棄物,環環相扣將事情的處理變成一種奇妙節奏,像神奇的演出,無縫隙接軌一條龍,連續行進。

那是一種職人的精神,讓人心中起了敬意與尊敬。那份我很久不曾被觸動的對本職的一份真情,一次完美的演出。我想,當我逐漸老去,希望自己在身上累積出的是這樣的東西,那種影響著精神面的職人丰采。

倘若人人都能以所做的事情為自重,那麼日積月累熟練後,該都能結晶,變成生命之光,那已與年紀不相干,而是份能令人依靠的信託,自重者、人必起敬,那與行業別無關,僅僅是種無法依賴假裝而能完成的行為面,就是把一件事做到最好這樣的事情。

※ 本文摘自《地方回憶錄》,原篇名為〈土水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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