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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不道德有時可能是良好友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表示友誼的正面影響或許不是發揮在道德領域,而是發揮在別處,發揮在人生的其他方面。如果我們要瞭解友誼在生命中扮演的複雜角色,我們就必須追問:友誼的正面影響可能發揮在哪一方面。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讓我們先轉身看看另一部電影,《末路狂花》(Thelma and Louise,一九九一),[1]這部電影令人不自在的,呃,道德教訓是:友誼和不道德往往形影不離。

奧克拉荷馬州的小鎮上,兩個勞動階級女性準備到朋友的小屋度週末。塞爾瑪(Thelma,吉娜.戴維斯〔Geena Davis〕飾)是個家庭主婦,她打理家務時總是草率了事,就像她輕浮隨便的個性。她備受自我懷疑折磨,又處處被丈夫達里爾(Darryl)威嚇── 達里爾是她的高中同學,粗鄙愚蠢,他們高中一畢業就結婚了── 她甚至不敢讓丈夫知道她要出門度假(她之前從來不曾自己出門,總是跟著丈夫)。露易絲(Louise,蘇珊.莎蘭登〔Susan Sarandon〕飾)是當地咖啡廳的服務生,她就像劇本的舞台指示註明的一樣,總是「打扮得一絲不茍,就連輪班快結束時也一樣」。露易絲冷靜沉著,十分井然有序── 幾個拍到她公寓的鏡頭清楚表現出這點── 而且完全鎮靜自若。她是這段朋友關係裡的大人。她唯一的弱點似乎是男友,露易絲的男友是個音樂家,總是漂泊在外,不夠認真的看待他們的關係。

前往朋友小屋的路上,塞爾瑪已經因為新的自由感到飄飄然,她堅持要停在路上一家酒吧;儘管露易絲生氣的反對,但塞爾瑪還是喝了好幾杯雞尾酒,跟一個顯然非常不適合的男人調情,結果在酒吧停車場險些遭到那個男人性侵。露易絲到屋外來找她,用槍威脅那男人,阻止了他;手槍是塞爾瑪跟其他一堆東西一起胡亂塞進行李的。但是,塞爾瑪和露易絲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男人大聲叫囂,激怒了露易絲:她迅速轉身,射殺了對方。

她其實完全沒必要開槍殺人,因為兩人都已脫險(我們隨著電影進展得知,露易絲在幾年前曾經遭到性侵)。露易絲拒絕自首:她提議逃亡到墨西哥;塞爾瑪驚惶失措,拿不出主意,於是決定跟露易絲一起走。塞爾瑪幼稚得認不清事態有多嚴重,她一直把這次逃亡想像成有趣的冒險,遠離可怕丈夫達里爾的一個假期。不過,她同時也開始展現出自信漸漸覺醒的徵兆。舉例而言,謀殺案發生之後,她打電話給達里爾,達里爾完全不知道她們兩人做了什麼,他痛罵塞爾瑪,試著逼塞爾瑪回家。但是,塞爾瑪沒有屈服在達里爾的威脅下,反而拋開了他,塞爾瑪說:「達里爾,拜託……你是我老公,不是我爸,達里爾。」不過,她說的話不完全是自己想到的,這是之前露易絲痛罵她太過膽小時說的話:「你是說你還沒問他?天啊,塞爾瑪,他到底是你老公還是你爸?」

在冒險初期,塞爾瑪輕浮隨便的個性一再給她們惹上麻煩。塞爾瑪在人生中首次嘗到自由的滋味,因此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拜託朋友,讓JD(布萊德.彼特〔Brad Pitt〕飾)搭便車;JD是個英俊的流浪者,一再跟她們巧遇。露易絲最後終於讓步,塞爾瑪當晚在路邊的汽車旅館和JD共度良宵。她和JD在一起時發生了兩件事。第一,JD透露他是職業搶匪,然後為塞爾瑪表演他實際上怎麼做這一行;塞爾瑪驚呼:「我的天啊,你做得很紳士耶。」JD回答:「我一直認為,只要行之有道,武裝搶劫未必是全然不愉快的經驗。」第二,塞爾瑪和JD的一夜春宵對她是個啟示:「我終於明白這一切瞎忙瞎搞到底在幹麼。這是全新的體驗!……我人生中總算有一次性經驗不會讓我從頭到尾都覺得噁心。」

這是塞爾瑪隔天早餐時告訴露易絲的話,這時JD還在她房間── 後來才發現露易絲一輩子的積蓄也在房裡── 他當然偷了所有的錢,留下身無分文的兩人。露易絲的損失太過慘重,她難以承受,徹底崩潰,無法應付雪上加霜的新困境。不過,塞爾瑪的性覺醒似乎幫她站穩了腳步,穩住她之前搖搖晃晃邁向自信的步伐。這次,她借用的不是從露易絲那裡學到的東西,而是JD前一晚表演給她看的方法。塞爾瑪要露易絲把槍交給她,然後走進路邊一家超市,用JD紳士的方式搶劫店家(「好了,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們來看看誰會贏得保持冷靜比賽大獎。所有人趴在地上。只要沒有人輕舉妄動,就不會有人腦袋不保。」),拿走她們逃到墨西哥需要的錢。朋友和情人為她提供自立自強需要的養分。

與此同時,JD遭到逮捕,他向警方透露兩人的目的地。露易絲想到她們的麻煩又再添了一筆搶劫的罪名,更是六神無主,她開始懷疑逃亡計畫是不是對的;但是,塞爾瑪卻開始以不同角度看待整件事,她鼓勵露易絲繼續逃亡。她們在公路上被警察攔下來的時候,動手處理的不是露易絲,而是塞爾瑪。她冷靜的要露易絲用警察的槍射壞他的無線電,再用自己的槍在警車後車廂上射出兩個洞(她解釋說:「是氣孔」),然後再彬彬有禮的請警察進去後車廂,隨後用力關上車廂門。之後,露易絲對停車場謀殺案的看法有所動搖,塞爾瑪則打消她的擔心:

「那個男的在傷害我。要不是你那時剛好出來,他會傷我傷得更糟。而且搞不好他之後什麼事也沒有。因為大家都看到我跟他跳了整晚的舞,他們會覺得是我自找的。我的生活會整個毀掉,比現在慘多了。至少我現在過得挺開心的。而且那個王八蛋死了,我一點也不遺憾。我只遺憾動手的是你,不是我。如果我還沒道過謝,我想趁現在向你道謝,露易絲。謝謝你救了我。」

塞爾瑪開始能照顧自己。她們再次打電話給達里爾時,立刻意識到警察正在追蹤電話的是塞爾瑪;而天真的繼續講電話,時間長到讓警察能順利定位的,則是露易絲。

現在,一種寧靜── 認命,或是平靜── 降臨在她們身上,但只維持了一陣子。她們在路上一直碰到一個卡車司機,卡車司機調戲她們,口出穢言;到了第三次的時候,她們邀請卡車司機停車加入她們。他期待來場狂歡,但卻得到一陣槍林彈雨,他的油罐車成了一團大火球。整場事件中,兩人齊心協力:她們之間建立了一種平等。

寧靜再次回到她們身上。她們開過好一段景色壯麗的大地,讓人想起約翰.福特的紀念碑谷; 兩人因此變成在現代開車逃亡的非法之徒,繼承福特電影傳統中騎馬亡命天涯的角色。她們一面開車,塞爾瑪一面看著車子右照後鏡裡後退的景色,彷彿這是她自己的過去。她們最後終於明白自己不可能逃過警方的追捕,此時塞爾瑪表白說:「不論會發生什麼,我都很高興自己跟你在一起……你是個好朋友。」露易絲則回答:「你也是,親愛的,你是最棒的。」她們現在彼此扶持依靠,兩人也清楚這點。

一整隊警車加上一架直升機終於在大峽谷邊緣困住她們。警察就定位準備開槍時,塞爾瑪問說:「怎麼辦?」露易絲回答:「我們不會放棄的,塞爾瑪。」她們接著說:

塞爾瑪:我們別被抓。
露易絲:什麼意思?
塞爾瑪:(指著大峽谷)走。
露易絲:走?(塞爾瑪對她微笑。)
塞爾瑪:走。(她們看著彼此,轉頭看看警車的包圍網,然後再看著彼此。兩人微笑。)

她們的遺言重複先前已經告訴過對方的話:「你是個好朋友」;「你也是,親愛的,你是最棒的。」露易絲接著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一陣塵土中向前噴射,越過懸崖,停在半空中,停在某種最高峰,然後電影結束在比比金(B. B. King)的歌聲中,他唱著〈最好別向下看〉(Better Not Look Down):

最好別向下看,如果你想繼續飛翔
把油門踩到底,保持全速前進
最好別往回看,否則你可能會以痛哭收場
你可以繼續前進,只要不向下看。

《末路狂花》不是單純指出,不道德的行為有時可能是良好友誼的一部分:這點太顯而易見了。《末路狂花》展現出遠遠更令人不安的一面。性侵未遂犯的謀殺案迫使兩個朋友遠走他方,也讓她們能夠逃離鑽進死胡同的人生,逃離心灰意冷的未來;她們開車經過無名小鎮時,老人懶洋洋的坐在路邊,神情呆滯、哀傷又漠然,露易絲在他們臉上一再看到這種慘淡未來的輪廓。塞爾瑪最初的叛逆之舉── 她沒有先取得達里爾同意,就偷偷決定跟露易絲共度週末── 漸漸讓她能夠確立自己的行事方式:露易絲飽受困境打擊,開始喪失近乎神經質的自制力,此時塞爾瑪不只拋開了丈夫的暴力權威,也拋開了朋友把她當小孩般的保護欲。至於露易絲,她拒絕讓男友繼續主宰這段關係的狀態,趕走了他:她學會怎麼不順從一個男人,同時心中不懷怨懟;她也學會怎麼順從一個女人,且不必犧牲自主性。她們共同為未來負起責任;她們最後終於成為兩個平等自主的個體,一起面對未來。這為什麼令人不安?因為我們要說的,不是這段友誼很棒,儘管它帶著兩人走向謀殺、搶劫、威嚇、破壞;而是這段友誼很棒,因為它帶著兩人走向這一切。她們不只做了壞事;她們因為做了壞事而令人欽佩── 或者,應該這麼說,因為這些壞事揭露了她們的其他面向,以及她們看待世界、看待彼此的新眼光。

註釋
[1]《末路狂花》:電影劇本曾為卡莉.庫里(Callie Khouri)贏得奧斯卡金像獎,劇本公布於: mypage.netlive.ch/demandit/files/M_BFNO38KLSZ567NYSJ29/dms/modul_03/ThelmaLouise.pdf。本書引用的劇本皆根據網站公布的版本。電影導演為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

※本文摘自《論友誼》,原章名〈友誼的善〉,馬上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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