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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茱莉亞.卡熱;譯/賴盈滿

我們剛才概略檢視了政治基金會。私費民主的這一面太常被人所忽略;尤其不少國家對於政黨和政黨政治獻金設有規範,卻對基金會不理不睬,任由它們隨意花費捐款者的錢,使得忽略的後果更加嚴重。感覺就像這些左右公共討論的巨手對選舉沒有任何作用,結果就是讓金錢對選票的影響又多了一歐元。

對此我們必須指出,在看似無關利益的慷慨善行背後,往往隱藏著高明的避稅策略。公帑不僅常被用來資助私人利益,更糟的是所有人還鼓掌讚許。

大量誤用公帑協助私人獲利?

讓我舉一個生動的例子。法國人應該感謝幸運之神,勞動部長裴尼柯(Muriel Pénicaud)不僅具備好部長的一切特質,積極參與公民社會,精通食品業(她曾任職達能集團)和拉斯維加斯商展(除了推廣法國形象,還替現任總統拉票),更是位藝術家。據說她白天是化解勞工權益問題的高手,晚上則是出色的攝影師。這麼有才能的女性難道不該給她一個專屬的舞台?別擔心,裴尼柯或許花了幾年推動雲端世界,但她的雙腳可是穩穩踩在地上。她很清楚自己的才能,特地成立了一個名為「櫻花基金」(Le Fonds Sakura)的捐贈基金,以「推廣、支持和發展公益活動」。其中洛宏汀之家(Maison Laurentine)便是該基金的資助對象。這個號稱「低調藝術中心」[17]的單位曾經連續數年展出品味不凡的作品,而創作者不是別人,正是裴尼柯。事情有沒有這麼巧……

你可能會問這有什麼,不過就是公餘之外搞點藝術嘛。問題是裴尼柯不只創立了櫻花基金,還挹注了大把金錢──精確數字是六十七萬歐元[18]。而在法國,捐款給捐贈基金(fonds de dotation)可以抵稅百分之六十六[19]。換句話說,裴尼柯資助基金會不僅讓自己作品有地方亮相,還省下了四十四萬兩千歐元的稅金。櫻花在日本結的是果子,但在法國結的是錢?這是濫用公款滿足私人利益。老實說這樣做完全合法,但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竟然創造出這樣一套制度,讓政府替有錢人的政治偏好與藝術活動買單,用納稅人的錢替他們分攤三分之二,並沿用到現在。這套制度允許勞動部長滿足個人的藝術野心,卻不讓媒體享有同等優惠,只因它們無法取得捐贈基金資格,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還有一個矛盾值得注意。當政府決定減少頂富階層的稅負,而不是增加,例如馬克宏二○一七年廢除巨富稅[20],其實會導致私人對公益團體的捐款減少。你沒看錯,是減少而不是增加。即使有錢人因為這項改革讓他們少繳稅金而變得更有錢,但他們的捐款卻減少了。這不是很矛盾嗎?並不會。只要看清有錢人捐款通常不是出於善心,各位就會明白自己錯了,不然他們手上更有錢時應該捐更多。事實上,有錢人捐款的主要目的通常是為了避稅。因此巨富稅一旦廢除,他們就不必捐錢才能減少巨富稅,也就不會多做慈善了。

慈善有害民主?

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跟著美國前勞工部長萊許(Robert Reich)和其他人的出色作品研究民主社會(應該說只有美國,這是這些作品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的慈善事業[26]。這些學者問道,難道慈善事業在民主制度裡不是一種矛盾嗎?慈善事業說穿了不過是少數財閥的高聲表態,但民主社會不該是人人平等的場域嗎?倘若慈善事業意味著某些人因為口袋更深,所以擁有更多票,那就違反了「一人一票」的民主定義,變成由口袋深度來決定。

慈善是一種權力,是錢的力量,至少目前已經變成這樣。表面上是行善,實際上卻是傲慢,甚至對多數人來說是一種脅迫。當公共善不再由政府負擔,而是由少數慈善家提供,絕大部分人民就得仰賴億萬富豪的善意,必須乞求才能獲得公共善。事實上,現在有時已經不得不這樣做,不信你問經費被大砍的博物館長或大學校長就知道了。募款已經成為一種專業,你得懂得在晚宴上對著一群自大之徒討人歡心。然而,一個正常運作的民主社會不是這樣,而是超級富豪賺錢納稅,國會討論賦稅比例和用途,行政機關依據中間選民的偏好提供公共善。

最令人吃驚的或許是基金會受政府補助,卻無須對任何人負責;頂多對董事會,其中往往只包括創辦人、他們的子女[27]和密友。譬如基金會就和企業不同,不用向「客戶」負責。但它們又不賣東西,只是給予,所以有什麼好抱怨的?另外──這還需要我來提醒嗎?──慈善家也不用對人民負責。沒錯,他們說這樣做是為了公共善,但那不表示他們就得遵守選舉或其他民主原則。慈善家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他們是獨裁的行善者,不受任期限制,甚至不用像俄國或埃及總統做個樣子參加選舉,好自稱代表民意。

再次強調,他們沒有任期限制。美國的基金會最令人吃驚也很可怕的一點,就是可以永遠存在下去。當我們發現它們以驚人的速度累積財富,尤其資本捐贈愈高,享受的利率也愈高[28],它們可能永遠不會消失,對民主社會的影響也愈來愈深。如果這是我們集體的決定,那實在非常危險。但我們有另一條路,那就是限制基金會的存續時間,徹底改革它們享有的賦稅優惠,並讓董事會的運作民主化。

註釋
[17] 這是櫻花基金自己在官網上講的:https://www.sakura-artangel.org/la-maison-laurentine,可不是我隨口亂謅。
[18] 櫻花基金官網帳目裡(捐贈基金依法必須公開帳目)有這筆款項,其中註明創辦人於二○一三至二○一六年分別捐款四十三萬、十五萬、四萬和五萬歐元。好戲還沒完!二○一七年八月三十日《解放報》對裴尼柯有精采的描繪,詳見:http://www.liberation.fr/france/2017/08/30/la-premiere-drh-de-france_1593136。
[19] 在法國,捐贈基金享有非營利組織的優惠,一方面從事經濟活動只要目的並非營利,就可免繳營業稅(營利事業所得稅、職業稅和增值稅),另一方面由於章程規定資本捐贈不得動用,因此資產所得完全免繳營利事業所得稅。除此之外,捐款給捐贈基金符合贊助者方案(régime du mécénat),因此須繳所得稅或營業稅的企業可享百分之六十的減稅額,以營業額的百分之零點五為上限;個人捐款者則可享百分之六十六的減稅額,以課稅所得的百分之二十為上限。
[20] 嚴格來說,財富團結稅已經修法轉為不動產巨富稅,因此只計算不動產,證券和投資都免繳巨富稅。
[26] 參見Robert Reich, Chiara Cordelli et Lucy Bernholz (2016), Philanthropy in Democratic Societies: History, Institutions, Value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7] 說到美國近年來經濟與政治不平等的階級複製,最極端的莫過於「小小富翁營」的出現。這些營隊以訓練億萬富豪的子女理財為目的,因為他們從一出生就被金錢大帝賦予了一項神聖使命:改善「窮人」的生活。這些窮人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必須工作維生。而慈善事業的擴張和公共善的私人化更奪去了他們手上一項最基本的權力:投票。
[28] 皮凱提以美國大學的捐贈基金為例清楚證明了這一點。一九八○至二○一○年,美國大學捐贈基金的平均報酬率為百分之八點二,但這個數字掩蓋了其中的巨大落差: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大學捐贈基金的平均報酬率為百分之十點二,捐贈基金小於一億歐元的大學平均報酬率「只有」百分之六點二。參見皮凱提(二○一四)《二十一世紀資本論》,Harvard University Press(繁體中文版二○一四年十一月由衛城出版)。

※ 本文摘自《民主的價碼》,原篇名為〈慈善事業的陰暗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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