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詹姆士‧布拉德渥斯,譯/楊璧謙

傍晚,六時一刻,午餐時間的鈴聲響起:廣播器隆隆作響,傳遍倉庫每個冷颼颼且了無生氣的角落。這鈴聲聽起來活像低檔門鈴音樂,也像在模仿一種珠寶盒旋律,讓人想起塑膠女伶總站在盒蓋上,隨著音樂徐徐旋轉,但這鈴聲的揣摩卻顯得有幾分詭異。

我排著隊,手插口袋,正等著往外走,虎背熊腰的警衛突然一個箭步衝上來,指示我兩手舉高。「往前走,老兄,我可沒那個閒功夫等你慢慢晃過去。」他沉穩地說。我向前,讓警衛給我迅速搜身,後面還排著一條高低不平的隊伍,約有三十名看來累壞的男女,其中東歐移工佔多數。三名警衛盡力把這群人推過安檢掃描機。大家都趕時間,沒空搭話,只忙著掏空口袋,拔下衣服上所有可能過不了安檢的配件,比如皮帶,手錶,甚至連褲袋裡的喉片也不放過,就怕那癱軟黏膩的小東西會冒犯敏感的金屬探測器。

前方隊伍卻發生了點騷動:一名警衛和一個憔悴的羅馬尼亞年輕人起了口角,正為一支手機吵得不可開交。我們都很困惑,只安靜地看著。
警衛:「你明明知道不能帶這個進來,你進來的第一天就應該知道啊。」
羅馬尼亞人:「我要等一通很重要的電話,我房東說要打給我。」
警衛:「你可以等下班再說啊,別人都可以,你為什麼不行?已經好幾次了,但我還是要再講一遍:不、准、給、我、帶、手、機!懂了沒?好,我要去跟你們經理講。」1
 
這地方的氣氛,就和我想像中的監獄沒兩樣。多半規定都是為了預防輕微竊盜行為。每次換班,都得通過機場級的超大安檢門,就算只是休息或上廁所,也要走過一遍,無一例外,進出一次大概要花十或十五分鐘。排隊等警衛檢查口袋的這些時間,不算工資。進工廠不准穿連帽上衣,也不准戴墨鏡。「如果你昨天喝多了,眼睛充血,一看就知道。」一位臉色紅潤又身材壯碩的女士警告道,口氣嚴峻。到職的第一天,這位名喚維琪的女士就來給新人下馬威:「眼睛會告訴我們很多事。」2

大夥在這大工廠裡走來走去,在這斯塔福郡鄉間,約有十座足球場大的廠房裡,經歷許多揮灑血汗的時光,才等來這短短的休息時間,終於可以喘口氣。

午餐──我們還是稱為午餐,儘管要到傍晚六點才吃得到──堪稱一次輪班十個半小時的中間點。經過漫長的例行安檢,所有人湧進大食堂,再往四面八方分散,宛若一隊螞蟻大軍飛向蟻巢般。大部分人劈頭就往食堂裡衝,抓了餐盤排隊去,只想搶到好位置。爭先恐後的大隊人馬中間,偶有夾雜幾聲吼叫和怨聲載道,因為比較好吃的熱食數量有限,一下被前面二十幾個人掃光。可見僧多粥少,越早卡位越好,就算要擠開同事也在所不惜。這種時候沒人在講什麼義氣啦,踩在別人頭上才有飯吃,我不踩你,你就踩我。如果像那位冒失的羅馬尼亞年輕人卡在安檢這關,還挨了一頓聽不太懂的臭罵,可能得再等上六七個小時,才有機會見到可口、香噴噴的絞肉浸在肉汁裡,盤裡還堆滿澱粉泥。

食堂地板擦得發亮,屋簷下充滿東歐話的交談聲,好像帶動了整個地方的活力,活像座營業中的劇院般燈火通明,還總有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五十多個人坐在桌前,對著小而黑的餐盤埋頭,一匙接一匙鬼祟舀起絞肉和薯條,往嘴裡送。吃飽喝足,羅馬尼亞人總能收拾乾淨,不留一點殘渣,老實說他們大概是我所遇過,最一絲不苟的工人了。除了和我們同桌吃飯的幾人,其他十來名男性圍著咖啡機,從頭到腳,一身運動服,手插口袋,一有女士婀娜走過拋來媚眼,便悄悄跟上前去。食堂另一頭,有一扇大窗戶,可見發電廠那巨大的灰色冷卻塔。循著大煙囪的身影,往上一望,可見煙囪將陣陣白煙嘔進空氣裡,寒鴉環繞滑翔,好似紙片餘燼翻飛。

這工作有個福利,就是供餐價格實惠,喝茶和咖啡也不用錢,販賣機也多,不必搶。吃一頓飯,有絞肉、馬鈴薯塊或薯條,配一罐飲料和一條巧克力棒,共花費四點一鎊,只比準備食材的成本稍高一點,而且食物都是熱騰騰的,如果自己包三明治,要吃的時候都涼了。吃的東西和餐費不是問題,真正難的是要爭取時間,我本人成功在午休時間內吃完一餐,喝光一杯茶的次數,手指頭就數得出來。

表定的午餐時間有一個半小時,但實務上,吃飯的時間勉強只佔一半,而且總是匆匆忙忙,一刻不得悠閒。好不容易走進餐廳,得先穿過一片人山人海,從餓狼似的同事間推擠出一條路,才能端著餐盤坐下來,這時還有十五分鐘時間吃飯,可以狼吞虎嚥,解決之後,又得花一番功夫走回廠房裡。回程,路上會有兩到三名英國本地人主管,始終如一地等在工作站前,比劃著他們腕上一只不存在的錶,咄咄逼人地大吼,指控工人遲到三十秒:「今天有說午休時間延長了嗎?」「我們不是付錢請你來泡茶聊天的!」3

在亞馬遜上班就是這麼回事,全世界生意做得最大的零售業者。我任職於集團旗下一家大型物流中心,擔任訂單揀貨員。工廠位在斯塔福郡的魯吉利鎮,約雇用了一千二百名左右的員工,大多數同事是東歐裔,其中又以羅馬尼亞人佔多數。羅馬尼亞人見到有本地人來此工作,總是嘖嘖稱奇,不懂為什麼有英國人會想委屈自己。

「我只是好奇問問,但你是英國人嗎?在這邊出生的?」對,我是英國人。「那你怎麼會來做這個?我沒別的意思啦。」來工廠上班的第二天,一個紅髮微胖的女孩子這麼問我。4過了一星期,她見到我便抓住我的手臂,猛力搖晃,說她好想離開,好想馬上打包行李回家。「我討厭這裡,我恨這裡的一切。」她咬著牙,嘶聲說。她和男朋友一起來英國,原本只打算做一個月,存點錢帶回故鄉──一個外西凡尼亞旁的小村莊。殊不知,不論是工作本身,或者這個城市,都和原先想像的英國完全不同,英國不該是這樣。「我討厭這些人,我討厭髒兮兮的泥巴,我也討厭這工作……我根本不喜歡這個國家……有好多印度人。到處都是!」

亞馬遜這座超大廠房,建在運河與發電廠之間的荒地,同一條路往下走,還有家經營死牛買賣的公司。我們工作的這工廠,是一幢外型如鞋盒般的方正建物,外牆漆上泳池般的淡藍,在工業區不斷吐氣的煙囪風景與潮濕綠地中,看來不大和諧。工廠有四層樓,人事管理也俐落地分配為四大部門,一部分人核對並拆開雪片般飛來的訂單,一部分人將商品上到架上,第三部分人──也就是我所屬的這群──負責準備好訂單上的品項,最後一部分人則包裝好產品,準備出貨。揀貨員的工作就是在狹長窄小的通道上來回走動,從兩公尺高的架上挑出需要的品項,再放進黃色大塑膠箱──或稱「拖箱」。這些有輪的拖箱會放在藍色的金屬推車上,四處移動,裝完訂單物品,再往下送到巨大、貌似永無止境的輸送帶,輸送帶沿著建物的長邊延伸,彷彿河川入海一樣。通常,一天平均裝箱四十次,每次送到輸送帶上的箱子裡都裝滿書本、DVD和各色雜貨。

我們沒有主管──我的意思是,沒有一名會呼吸、有血有肉的真人主管。這裡的每個人都配有一部手持裝置,可以追蹤我們的一舉一動,恰似監獄裡的囚犯。每名輸送帶主管約負責管理十二位員工,他們會躲在廠房裡某個角落,端坐案前,把指令輸進電腦。通常是警告你要加速,裝置螢幕往往突然跳出「請立即回報揀貨櫃檯」或「你過去一小時內的速率下降,請提高速度」。還會按照每個人從架上收集品項和裝箱的速度,由高至低列出排行。比方說,上工第一周主管就通知我,我的揀貨速度是倒數百分之十的:「你動作要快一點!」如果有空做點白日夢,不妨想像未來的人類可能身上會有纜線連接到電子裝置(像我上班戴的這種),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天候上線無休止。

除了預告受機器箝制的前景,這樣的演算法系統管理模式,正重現了泰勒(Frederick W. Taylor)的「科學管理」理論。一九一一年,這位有錢的費城工程師出版專書,闡述將科學方法應用於勞動活動的潛力。科學管理的理論認為,每項工作的進行都應施以嚴密控管:監看、計時並記錄工人表現。工人是生產單位,用機器進行生產時,其產出的測量方式,應同於測量機器生產量的方式,並詳加記錄一切細節。如同當時眾多知識分子,泰勒在闡述其理論時,同樣未曾考慮到,工人階級畢竟是有血有肉的人──相反地,他們常把勞動力看作一種資源,可物盡所用,創造利潤。
「筆者堅信,好好訓練一頭聰明的猩猩搬運生鐵,有可能做得比人類還好。」泰勒認為有些人根本「心智不夠成熟」,「無能」理解管理理論,便在行文中冷嘲熱諷一番。5到了二○○一年,管理學院會員(Fellows of the Academies of Management)甚至票選泰勒的《科學管理原理》(The Principles of Scientifc Management)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管理學專書。6

除了泰勒式管理學,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實踐,也在當代勞動場所中借屍還魂,比方說種種告誡之語。亞馬遜倉庫的內牆上,漆上一條條正向思考的口號,一旁是眉開眼笑的員工,強調本公司全體員工都工作愉快。在一面等身大的人形立牌上,「貝姿」女士振振有詞地表示:我們超愛來上班,排休的時候還會想念上班時間呢!更有甚者,所有東西原來的名字好像都不能用了,得換上委婉的說法,連叫這裡「倉庫」都像犯了什麼法一樣。第一天上班時,公司就會告訴你,這房子乃是「物流中心」或簡稱「物流」。要是闖禍了,你不是被開除或炒魷魚,而是被「釋出的人力」。此外,有鑑於「老闆」和「工人」這樣的分類,會暗指出檯面下暗潮洶湧的勞資對立,當然也就棄而不用。在公司裡,大家都是「夥伴」,不論職位高低,都是同志。

回到工作上:每名揀貨員在倉庫昏暗的通道中,來回推動拖箱一個早上,平均可賺二十九鎊。在寫作此書之時,亞馬遜的CEO貝佐斯,身價已達六百零七億美元,一個早上就能賺進整整十四億英鎊。看來,一視同仁使用「夥伴」這種稱呼,不過是混淆視聽,讓你以為真的身處一個美滿幸福的大家庭。「貝佐斯是我們的夥伴,你我也是。」到職那日,一名亞馬遜主管愉快地告訴我們。7

好,目前為止都還不賴,只不過這種行話怎麼看都是刻意模糊界線,讓人忘記一小時七鎊工資的揀貨員生活,和銀行帳戶裡躺了十四億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半夜才下班回家的「夥伴」,拖著沉重的兩條腿,腳板上的水泡經過一天勞動,腫成原先的一個半大,早就化膿了,日子過得可比貝佐斯這樣的人壞多了。正是因此,生活優渥的人才能用美妙修辭堆砌出那輕鬆寫意的世界,無視血汗揮灑的刻苦現實。
 
話說從頭。亞馬遜的招募程序經過兩家仲介業者嚴格考核,我是透過Transline找到這份工作的。
這家仲介之前曾出了醜聞,因為有名員工在外吹噓自己辦事能力強,擅長「搞掉」求職者的尋職津貼:「如果就服處(按:就業服務處)介紹的人沒來面試,我就讓他們三個半月拿不到補助……一群米蟲……如果他們放我鴿子,就給他們一點教訓,想想都覺得痛快。跟你打賭,他們應該哪天就拿槍來堵我了!」這位女士因為這冷酷的發言,遭到永久停職,公司名聲也一落千丈。8

在Transline,如此雅好對下屬作威作福的人,可不只一個,往往還是職位不高的小主管。小暴君簡直到處都是,如果這周沒有支付全額工資,又不知好歹地去追問主管,他們大概只會敷衍你,一派輕蔑,好像你不過是鞋面上撣下來的灰。

像我們這樣的揀貨員,在Transline簽的都是零工時短期契約。我去和公司要了好幾次,總拿不到詳細合約內容,後來公司裡才有個人告訴我,其實根本沒有白紙黑字的合約,因為我簽的只是零工時合約,公司不想費事。面試那天我所看到的合約,在我填上必要資料之後,就「刷」一聲被收走了。要過九個月,亞馬遜才會決定聘你當正職還是一腳踢開。實際上,能好好做完九個月都算運氣很好了。進亞馬遜的第一天,公司就表明,我們得表現「極為傑出」,才可能考慮留人。同時,他們耳提面命,提醒我們千萬別「用打工的心態看待這份工作」。9上班第一天,一整個下午耳邊都是這句話,聽得快爛了。

留任轉正職成了一份獎勵,在眼前晃啊晃的──「我們只留最好的人」──吊吊胃口,像條餓狗咬住了鮮美多汁的牛排,口水直流下來,到手的肉卻突然被搶走:「大概還有七十個人要應徵這幾份工作,所以別抱太大期望。」進行工作簡介時,一名Transline代表不屑地表示。那時,在採光良好的辦公室裡滿是求職男女,個個臉上寫滿期待與渴望,反而給這話增添了些許悲觀味道。

若成為亞馬遜正式員工,等於獲得「藍色員工證」的地位,人人稱羨。有幾位亞馬遜的員工曾告訴我,公司常利用想得到一紙員工證的心理,誘使派遣人員做自己原先不願意做的工作。

「基本上,他們是用騙的,好叫大家乖乖聽話。」室友克里斯表示。他是羅馬尼亞人,三十三歲,有點禿頭,眼神柔和,因為菸抽多了,嗓音略微沙啞。「之前,有些職缺釋出,主管就跟我說『嘿,你要改班表,才能幫你爭取正職。不用很久,幾星期就好了……』結果做了三個月。喔,反正後來也是給別人啦。」10

當時,我們兩個是站在廚房裡聊天。包含我和克里斯在內,我們是五人分租一棟小房子,是一幢紅磚色、屋齡超過五十年的房屋,蓋在一片崎嶇不平的地段上,當初是建給礦工住的「工人的宿舍」,這稱呼一直沿用至今。這些擁擠雜亂的房舍,一撮一撮散落在坎諾克查斯地區。由於房子頗為破爛,就算躲到屋裡,也不能完全躲開早春時節室外陰冷煩人的天氣。廚房那頭,最靠近窗邊的部分結了一層露水,閃著銀白亮光,和院子裡的草坪以及潮濕的路面一樣。前院最靠外側的部分立著頗高的圍籬,上頭掛著遛狗人士遺留的小黑袋,風吹日曬,等到袋子破了,裡面的髒東西就流淌到路面上。

這一天,克里斯正在壁爐上炸馬鈴薯,還從冰箱裡拿了幾條油亮的粉色香腸,打算配著吃。從吃的東西就能分辨出屋裡住的是哪國人,比方說,醃製或煙燻加工肉品配啤酒,這是東歐人的家鄉味。培根配雞蛋,加一點冷凍食品,是英國人吃的。帶黃斑馬鈴薯和米飯一起上桌,東南亞人要開飯啦。看來,要在這英國古城找到多元文化的蛛絲馬跡,與其整天在鎮上閒晃探看,不如走進別人家,一開冰箱,一切便一目瞭然。

出租的房屋有個常見景象,就是把原先的客廳改成一間臥室,好讓房東能多收一份租。我們房東為人倒是不錯,不過設備和家具還是清一色的便宜貨,一碰撞或出問題,大概就會整組壞掉。我睡的房間裡老是有股廉價油漆味,聞了讓人想吐。一個月停電好幾次是家常便飯,上班前想沖個澡也常常沒有熱水可用。廁所因為沖水馬桶不太靈光,洗臉盆又髒兮兮,彌漫一股臭氣。有一次,廚房裡的燈突然全熄了,因為正上方的浴室洗澡水放太多,滲進樓下廚房的天花板,燈具進了水便故障。蟑螂三不五時就從壁腳板竄出,在滿出來的垃圾桶邊悠哉閒晃。屋內採用中央空調系統,一鍵操控,意思是整間房子不是悶得受不了,就是冷得讓人牙齒直打顫。

除了我和克里斯,其他三名室友分別是:一位羅馬尼亞人,名叫克勞烏迪歐,以及一位名叫喬的英國本地人,和他太太擠一間小房間。我很少看到克勞烏迪歐,喬倒是沒事就喜歡站在門邊抽菸,往人行道吐痰。喬頂上稀疏,一身刺青,蠟黃的臉滿佈皺紋,個性容易緊張,總是匆匆忙忙,急躁的樣子頗像一隻鳥。我搬進來的第一天,他就有禮貌地和我握握手,稱呼我「英國同胞」,他說:「我們英國人啊,就應該守在一塊。」然後告訴我,跟前一個房客比起來,我的到來讓情況大為改善。「天殺的,之前那傢伙脾氣實在夠差。」

住這裡的五個人都在亞馬遜工作,如果走路上班,大概要花四十分鐘。克里斯之前做過十一個月的流程導覽員,相當於副理的職位,負責監控同事的工作表現,如果換班時發生品管問題,也要馬上下去解決。克里斯告訴我,他在羅馬尼亞時,還頗算「受人尊敬」,在這裡卻只是一顆小齒輪,畢竟光是英國境內,亞馬遜就雇用了將近八千人,儼然一頭機器巨獸,你我都顯得微不足道。11克里斯正如我遇見的眾多羅馬尼亞移工,聽信了對英國的美好描繪,來到此處才發現事實和想像相距甚遠。

「有些仲介從羅馬尼亞找人來,就能賺仲介費。有個英國人就在做這個……好像叫約翰吧,我就是透過他公司介紹,才來英國工作的……仲介都會騙你,跟你說:『好,你可以去約翰路易斯百貨或其他地方工作』,其實都是騙人來亞馬遜。好啦,他們可能一開始也想介紹我們去百貨公司,結果人家沒缺人,但仲介真的對誰都講這種話,像我這樣履歷比較漂亮的也一樣。」



對付克里斯這樣的工人,仲介公司還會不斷洗腦,警告他們要是搞砸了,後面還有一大群同鄉隨時等著補上來。聽多了這種故事,腦中不禁浮現工人階級作家昆布斯(B. L. Coombes)的幾句話,出自他一九三九年描寫威爾斯煤礦工人的小說《窮苦的雙手》(These Poor Hands):
 


一個有工作的人,走到外頭來,看見一群人等著要份工作,頓時感覺糟透了。這場景正好提醒他,老闆想怎麼對他都可以,因為想著外面有這麼多人,排隊等機會,他才不敢起來爭取自己的權利。


 
我和克里斯分租的房子,算是他來英國之後住過較好的地方了,至少房東不會整天想榨乾他的錢。近年,英國的購房出租市場蓬勃發展,很多人買了房子後就出租,其中有好房東,也有人只把房子當作資產「組合」,希望多從房客身上撈油水,早點回本。英國的房地產自有率已創三十年來新低12,超過三分之一的公有建物都落入私人手中,成了出租標的。同時,二○○七年至二○一六年間,購屋出租標的抵押佔銀行放款比例從8.5%成長至17%。13要買自己的房子越來越難,出租房產的房東卻越來越多,購屋出租當包租公包租婆,也成了有利可圖的事業。二○一五年,相對於所有權人從房地產增值獲得的平均利潤,勞工收入還不到這價差的38%。14

像克里斯這樣的人,初來英國時還搞不懂自己的承租人權利,便成了崛起的收租階級眼中,最好下手的搖錢樹。這類不擇手段坑錢的房東,有些人本身也是移民或移民第二代,往往先對東歐老鄉以禮相待,哄住他們後再猝不及防地直攻房客的錢財。先培養信任,然後像頭餓壞的老鷹猛衝下來,一雙眼睛只盯著肥美獵物。一開始,房東的話都很合理,擺出光明正大的模樣,等你鬆懈下來,搬家成了麻煩事,房東就開始出手,租金押金一併漲個三、四百鎊,有時還開口要到一千鎊。這正是克里斯和他許多朋友的親身經歷。

「如果跟羅馬尼亞人租房子,通常房子裡會有老鼠、房間很小,單人房就是放一張床,一星期卻要你付六十五鎊──沒加其他設備。不只房租高,還要再挖你的口袋要更多錢。很多房屋仲介都不合法啦,所以他們會突然跟我說,要再付三百六十鎊到三百七十鎊,就算之前有預付租金也一樣,而且我明明只住幾天就搬走,想起來還真是噁心。他們會突然跟你說:『喂,你還要再多付一些。』基本上,來亞馬遜上班,根本沒空管其他事,像我就沒那個閒時間去找仲介吵架……所以我摸摸鼻子,自己搬走了。」

一邊和我聊著,克里斯一邊倒扣平底鍋,倒出炸得香脆的薯片,有些掉出盤子,彈到地板上,天一黑,那些從牆板裡竄出來的各種生物,就能撿來當晚餐吃了。

「這些人就想著要錢,一直逼你吐出來。我在這邊所有的朋友都遇過。我之前租屋處那邊,有個人還住在那,現在也遇到一樣的問題了。他要預付三百四十鎊,然後又叫他再預付三、四個星期的房租。」
如果仲介遇到爛房客,也會丟給羅馬尼亞人。


「他們會把吸毒的房客丟來我們這邊,比方說正在被告的,或已經判刑在等入獄的。只要對方願意預付兩到三星期的租金,他們才不管那麼多,通通丟給你,自己只要收到錢就好。之前有個毒蟲衛生習慣很差,真的夠噁爛,房間裡面一堆垃圾,都淹過小腿肚了吧。我整個傻眼,味道超難聞,真的住不下去。那些毒蟲不但髒,還偷冰箱裡的東西吃,我告訴仲介,結果沒下文,他們根本就不管。」


我和克里斯不一樣,是自願選擇亞馬遜的工作,想走也有後路。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如果我受不了,也不怕挨餓受凍,東歐人面臨的情況卻嚴苛得多:二○一六年四月,羅馬尼亞平均淨月薪是四百一十三鎊,鄉村地區的收入自然更低,難怪要出外討生活。15


「我們需要這些錢生活……現在我還得養家,時不時就要寄錢給他們,不然就沒飯吃。我們是可以去住森林裡,總不會真的餓死,但還是需要用錢,錢就是個問題。」


和其他羅馬尼亞人一樣,克里斯漸漸發現自己只是在做苦工,所以聽到我這個英國人竟自願來亞馬遜,大家的反應都是一臉不相信。「你幹嘛做這鳥工作?」「怎麼不做別的?」「你真的是英國人?」幾乎每一天,我都會被這些問題轟炸。許多同事沒有別的退路,只能去賺一百四十三鎊的周薪,粗茶淡飯,依靠稀薄的社會福利維生。東歐城市的路面比這裡還破爛,貧窮也造成髒亂市容。相較之下,我們租屋處的廚房,儘管垃圾桶臭氣沖天,也沒那麼慘。
近來流行一種說法,把克里斯這樣的人描述成「很高興能來亞馬遜工作」:這些移民希望邁向人生新階段,我衷心祝他們心想事成──但這種話恐怕和現實有點出入。和克里斯在廚房對談過幾天後,我在酒吧遇到一位羅馬尼亞年輕人這麼跟我說:「在這裡,你可能做牛做馬,上班四天,就賺個二百四十鎊。對,我在這裡誰也不是,但回去羅馬尼亞,不只誰也不是,連吃飯也吃不起。」

註釋
1 作者聽到的對話,24 March 2016.
2 同事的說法,23 March 2016.
3 同事的說法,3 April 2016.
4 同事的說法,24 March 2016.
5 https://archive.org/stream/principlesofscie00taylrich#page/40/mode/2up
6 http://www.bus.lsu.edu/bedeian/articles/MostInfluentialBooks-OD2001.pdf
7 主管的說法,24 March 2016.
8 http://www.hemeltoday.co.uk/news/worker-suspended-over-suckers-slur-1-5382838
9 上工第一天的對話,15 March 2016.
10 作者訪問克里斯,16 April 2016.
11 http://amazon-operations.co.uk/the-complete-package/about-our-fulfilment-centres
12 https://www.ft.com/content/90fb85a8-ff5d-11e6-8d8e-a5e3738f9ae4
13 http://www.ft.com/cms/s/0/0d4434d6-fbe3-11e5-b3f6-11d5706b613b. html#axzz4AJgkDRug
14 http://www.thisismoney.co.uk/money/mortgageshome/article-3464221/Propertyearns-two-five-workers-Average-house-price-rise-exceeds-38-salaries.html
15 http://www.insse.ro/cms/en/content/earnings-1991-monthly-series

※ 本文摘自《沒人雇用的一代》,摘錄自〈PART 1 魯吉利〉,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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