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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岸政彦;譯/李璦祺

長久以來,我都搞不懂「慶祝生日」的意義是什麼,直到最近我才終於理解。我一直不明白,為何光是「在那個日子出生」,就得要接受或給予「生日快樂」的祝賀?我想,也許是因為只有在那一天,我們才無須成就任何事,就能得到祝賀。生日是每個人都能在一年之中,輪到一次的日子。明明什麼也沒做,只是迎接那一天的到來而已,就能得到來自他人的祝賀。這就是所謂的生日。

丈夫外遇,被妻子、甚至孩子們發現,家人之間的關係降到冰點。孩子們長大後,紛紛離開老家,只留下夫妻兩人。這樣的事情時有所聞。前陣子我又聽到了類似的故事,只不過主角並非我熟識的人。那時,我們在討論的是,他們完成了養育子女的責任,孩子們也離家自立,這個家再次變回只有夫妻兩人獨處,接下來還有幾十年的時間,他們能夠一起生活這麼久嗎?

按常理來思考,絕對是離婚比較好。但妻子長年以來,都是一名家庭主婦,除了打工或兼職工作外,幾乎毫無在外工作的經驗,所以只能倚靠丈夫的收入維生。我不禁覺得,這個社會給女性的選擇,總是比較少。

因為老聽到這類故事,所以我也會對學生們說,即使是女生,最好也要有一定的收入,至少要能養活自己。但也許是我教導無方,總是無法讓學生們全都聽進去。至今,仍有不少人嚮往風風光光的婚禮,在家人之愛的環繞下當個全職的家庭主婦。

無論男女,只要身心上沒有特殊狀況,最好都要保有養得活自己的經濟來源。我想,到了一定年紀後,無論政治立場為何,許多人都會將這件事視為常理。然而未雨綢繆地思考,人生可能發生哪些風險,這樣的做法距離我們心中描繪的「幸福」過於遙遠。因此有些人會對社會學產生誤解,以為社會學在做的,就是不斷強調世間的困頓與悲哀,把我們打散成一個個不相關的人。

xx就是該如何如何

有時,我們心目中這些幸福的意象,會以各式各樣的形式,對無法得到它的人,形成一種暴力。比方說,我們可能會因為相信某種幸福的意象,而死抓著那意象不放,直到被拋離幸福的常軌時,事情已回天乏術、沒法挽救了。
但還有另一種更單純的狀況,就是那種意象本身,就有可能會對人造成傷害。

不久之前,某東京知名的時尚服飾大樓所推出的一支廣告,備受抨擊。一名女性因為打扮樸素,而被公司的男性前輩取笑。另一名無論髮型、服裝都打扮得更美的女員工走來時,那名男性大讚後者有多可愛,彷彿在告誡前者應該要見賢思齊。

令人跌破眼鏡的是,這支廣告的結尾,被調侃的女性竟然喃喃自語地說:「是我太懶惰了,我得努力變漂亮才行。」

這支廣告實在差勁透頂,也難怪廣告製作方會立刻向大眾認錯道歉,並撤下廣告。雖然在這支廣告中,那名男性的行為,明顯就是性騷擾,但我們又怎能說自己沒做過類似的事。即使情節沒那麼嚴重,我們也會深信不疑地認為,家庭、婚姻就該是怎樣,男性、女性就該是怎樣,而這些想法化成了鎖鏈,將我們五花大綁,教我們動彈不得。
而不在這些標準中的人,又或者「被迫覺得自己不在這些標準中的人」,就會懷疑是自己的錯,懷疑自己是否已無法得到幸福。

想生孩子才是「正常」,生了孩子就有「幸福」

在這個社會中,「孩子」是最一目了然又強而有力的幸福象徵。不僅如此,一般人也都認為,只要結了婚,「懷孕理所當然」。

例如,有些朋友會在過年時,將孩子的照片列印成賀年卡,寄送給親朋好友。20 然而,我和這樣的朋友就是會漸行漸遠。要好的朋友懷孕、生子時,我當然是衷心祝福的。即使如此,我們之間的話題,依舊可能逐漸失去交集,變得不知如何相處。也不是特別感到嫉妒或心存偏見,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漸行漸遠,這種事情發生時,就會讓我真實地感受到:「啊,原來那種世間所謂的幸福,真的就『自然而然地』離我們遠去了。」

實際上,我對於養兒育女的辛苦、如何與其他家長相處之類的事,向來一無所知,所以當一群朋友聊天聊到這類話題時,我也只能沉默不語。

雖然我既不嫉妒,也沒偏見,但人們經常——真的是無時無刻,都把「有小孩嗎?」這問題掛在嘴邊。其實我也可以直接回答:「喔,我們沒生。」但這麼說完,對方往往又會接著說「小孩吵死人了,真羨慕你家這麼清閒」或「你們夫妻一定很恩愛,真好」之類的話。

總之,如前所述,幸福的意象有時會變成枷鎖,緊緊束縛我們。光是在家庭、婚姻面向裡,便還有同性戀、單身、不能生孩子的人等等不同而多元的生活形態。不僅如此,工作形式、興趣的培養等諸多面向,我們人活著所進行的各種行為,都被分類並規定哪種是「好的」,哪種是「不好的」。

思考到此,就會開始出現幾類不同的見解。而其中最正確的,極端來說,大概就是停止認定什麼才是「好的」,或者,不那麼極端的話,至少也要停止使用「一般來說是好的」的說法。

是大眾這麼覺得,還是「你」這麼覺得?

為何一件事如果有些人認為是好的,對其他某些人而言,就會變成一種暴力呢?那是因為在闡述時,我們不會說「『我認為』這是好的」,而是說「這是好的,因為『一般』認定這是好的」。這種說法的出發點,不是徹底來自個人,而是來自一般大眾。

如果完全以個人為出發點,只有對我而言是「好的」,這件事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因為從一開始,那句話裡就不包含我之外的一切存在,所以對任何人都不會造成排擠。但若是「一般認定是好的」,這件事就會自動開始分類,將涵蓋其中的人和不涵蓋其中的人,區分開來。

當一個人說「我喜歡這個顏色的石頭」時,因為沒有涵蓋其他任何人,所以不會對任何人造成排擠。但若有人說「擁有這個顏色的石頭的人很幸福」時,就會產生「擁有該石頭的人」和「未擁有該石頭的人」的區別。換言之,就是出現了「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

照這樣來看,我們的首要任務便是,在談及一切關於「好的」事物時,試著把「我」作為主詞。或者,將「是否擁有某種顏色的石頭」和「是否幸福」當成毫無關聯的兩件事看待。

看到一對男女步入禮堂,我們便對此事給予祝福——這樣的一件事恰恰符合上述情形。我們認為,和喜歡的異性結為連理,是一件幸福的事,而眼前的這對新人正是如此,所以這兩個人是幸福的。於是我們便給予祝福。

換言之,這種祝福會傳達出一個先入為主的想法,那就是「和喜歡的異性結為連理,不僅當事人覺得幸福,連社會大眾也覺得那是一件幸福的事」。而這種想法、說法、祝福法,必然會衍生出另一層涵義,那就是「沒有和喜歡的異性結為連理的人,是不幸福的」,即使不到不幸福,至少也「不如這兩個人來得幸福」。

如此,在某兩個人步入禮堂時給予祝福的這件事本身,對於諸如單身、同性戀等人士而言,便形同詛咒。

此時,我們若想保持「公正」,似乎就只能放棄和心愛的異性在一起的慣習,或者至少,也要停止祝福。唯有如此才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要言之,所有將事物區分出好與不好的規範,都要捨棄。因為只要有規範,就會有人被規範排除在外。

然而,在此同時,我們微小的、片斷性的人生中的小小幸福,正是由這些規範,或所謂「好的」事物,建構起來的。要求我們完全捨棄這些微小的好,何其困難。

我和內人都不喜歡無意義的儀式,所以結婚時,婚禮什麼的全都省了。然而,在學生或畢業生中,一直有相當高比例的年輕女性,對婚禮抱著純粹的憧憬,這件事總教我驚訝。學生聚餐中也常聊到這類話題。

「為什麼這麼想舉辦婚禮?」這個問題雖然已經被我問到爛了,但我依舊一知半解。不過,我大概能明白的是,她們想要在一生僅有一次的那一天,穿著美美的婚紗,接受讚美聲的洗禮,得到大家的祝福。

平日,我們只有努力達成某件事時,才會得到讚美,受到肯定。幾乎不可能有人光是因為我們存在於世上,就對我們說出「恭喜你」、「你真棒」、「妳好美」等讚美祝福。所以,人生只要有一個這樣的日子,就算只有一天,也能讓我們有動力繼續活下去。

實際上,我經常受邀參加畢業生的婚禮,婚禮中的新郎、新娘總是十分美麗耀眼,值得受到眾人的祝福。而我也由衷地恭賀他們。

註釋
20 譯註:在日本寄送賀年卡是非常普遍的一般禮儀。

※ 本文摘自《片斷人間》,原篇名為〈掌中的按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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