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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浥薇薇

Y.C 你都好嗎?

在臉書上看見有人發文悼念邱妙津[1]過世二十年。想起某個週六下午穿著高中女校制服的自己站在漢神百貨地下樓的誠品[2],一邊輕輕發抖一邊看完《蒙馬特遺書》[3];想起短短的十年之交裡我們負氣似地一次也沒有討論過邱妙津,但偶然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讀到賴香吟[4]的〈憂鬱貝蒂〉[5],我想也沒想就轉寄給你;莎妹劇團[6]二○○○年改編《蒙馬特遺書》是圈內的大事,我沒與你共赴一場戲,聽說在演出中間你倏地站起來,指著實驗劇場舞台大喊:「那、是、假、的!」關於那齣戲我所憶甚少,只記得徐堰鈴[7]髮剃極短、臉色嚴峻。後來我把自己的第一本書寄給了她,她說要帶去中國巡演時讀。妳知道她還演戲嗎?她要我九月去看她重新搬演十年前的舊戲。我恐怕要落單,還沒有盤算好該看哪場才對。

《鱷魚手記》[8]的第一版是正紅色的小開本,封面是隻在浴缸裡泡澡喝可樂的大鱷魚,看完小說會覺得這封面簡直是開玩笑,卻又覺得再沒有更適切的選擇:一本名為《鱷魚手記》的小說,有理由不錄用鱷魚做封面嗎?書本裡的世界一直活著直到它們在現實裡抹滅面目一再死去:小福、總圖、醉月湖、汀州路,我與你一同經歷的是後拉子[9]時代的馬肥草長,那時同志影展是票房保證,想辦什麼講座要請誰來對談都成,一夜平路[10]與王浩威[11],一夜張小虹[12]搭配陳雪[13],主持人是 Gay Chat[14]當家花旦 Drag Queen[15]小玉,她肉慾橫陳風姿綽約,像精神象徵那樣端坐在台前拋媚眼,絕不讓場子學術、有理、正常化。許多校外人士下了班呼朋引伴而來,小小的放映廳許多人必須站著看片,第一次辦這樣的活動,心情激動且天真,我當時不知道這樣的風華是台北的特權。

我們還是生得太晚、太依賴知識,像是話都被邱妙津說盡了一樣,在尚未開化與細密咀嚼那些邊緣而深自究責的情感之前,便一次一次投身場景,被細節吞沒,不由自主復刻那些情感,彷彿我們確實共有一種不證自明的、別於這世界其他群體的、集合的情感,它們時而柔情似水、時而咬牙切齒、掙扎求生慷慨赴死、反覆辯證關係意義,因為敵人太多、必須建立體系。「愛」與「死」的暗示,作為與一切選擇重量相等的可能選項,在《蒙馬特遺書》裡首次壓倒性地展演在我們眼前,當青春潮水退去,我漸漸不再費心掩藏浮現在眼前的雛鳥印記,那是邱妙津文字所為我們帶來的雛鳥印記。願意承認我們或多或少都是他人激情的贋品,那從不是專屬我一個人的感情,沒有誰比誰更熱情洋溢,沒有一種憂鬱不攀附著其他憂鬱而生。

冒著至此沒有人能夠真正公正對待她作品的極大危險而死,邱妙津確實為我們華麗展示了如何以身體作為寫傳的工具,身體作為情感的載體如何出於直覺、同時可資雕刻經營。然而外於那「被完成之事」,世上沒有一個人的自死是從不被人事先知曉的,邱妙津如此,鄭南榕[16]如此,林冠華[17]如此,你也是如此。自死不一定是要為了什麼崇高的知識的正義的愛與美的明志,或許只需如你兩名學姊早慧的台詞:「這個社會生存的本質不適合我們。」

那當中許多人並未在死意最盛的時候離去,彷彿作為最後的溫柔,必須預演幾次,為倖存者可知的長久悲傷預作幾幕緩衝的震驚場景。那年四月友人撥電話給我,先問我是否坐在椅上,像電視演的那樣,她要我去找一張椅子,怕我衝擊過大無法自持。在這樣的緊要時刻我記憶最深的卻是尋椅乖坐的情節,使人更加確認這世界的陳腔濫調。我把兩大幅離開台灣前為你拍的黑白相片遞給接待的陌生男女,在應該走進告別式會場的前一刻轉頭離去,對去向毫無頭緒,只知道遠離你使我感覺親近你。我轉進行天宮,坐在熙來攘往的階梯上看人,不知坐了多久,起身搭捷運回我們一切故事的起源。日光大好,學生牽著單車在巷弄中看淡時間無情穿梭,我隨意挑了間店走進去,坐在吧台,喝完啤酒,沒有和誰說一句話,再次離開了台北。

幾年後我在書店翻開你的詩集,看見幾首寫給我的詩,感覺非常寂寞。不是感覺我自己非常寂寞,而是想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其他人知道你究竟在寫些什麼,就一下子無法明白這一切究竟擁有什麼意義。轉瞬又想起此時喜悲不必關於我,便合上、放回書架,心情的震動驚醒我的孩子,他把頭鑽進我的肩膀,我親吻他的頭髮,在他的耳邊說一些同樣與誰都毫無關係的話。我沒有一絲懷疑你會毫無條件接受我所做出的任何人生決定、會比我更疼愛他,比疼愛我更疼愛他,像是已放棄心願,幡然了悟自身的侷促與此生因緣的限度那樣。

有晚我做了夢:朋友告訴我她發現了你的祕密,她用水潑在你的遺物幾張白紙上,結果出現了你的字跡:「想知道我尋死的真正原因嗎?我埋在左邊數來第三棵樹苗下。」我驚駭莫名,想著:「真的可以嗎?我值得比你的親人愛人更早知道真相嗎?」我們走到四方形的小花圃,樹苗種成好幾排,一時不知從何下手。我已經做好把所有的樹苗連根拔起的準備,就醒了。

Y.C,這只是我所做過關於你的許多夢其中極少數沒有真正出現你的夢境,醒時我會寫下,而後繼續以直白或者隱晦的形式重建自己偽善的記憶。寫過幾次我已明白,任何形式的表達原本便含藏真情與卑鄙。我想你不會介意,你,或者邱妙津,都比我體悟更深。

有時我回頭翻拾你遠古以前在網路廢墟留下的話語,提醒自己我們曾擁抱,並拋棄彼此、獨自乞求原諒:

「愛一段記憶裡的時間
時時地在心裡摩挲
它便越來越光亮
比一切真實都更耀眼」

漫長的告別裡時間如鑽,惟時間得允鑿開時間。

註釋

[1]邱妙津(1969-1995):台灣作家。

[2]誠品:意指誠品書店,一九八九年成立。

[3]《蒙馬特遺書》:台灣小說,邱妙津著作,一九九六年出版。

[4]賴香吟(1969-):台灣作家。

[5]〈憂鬱貝蒂〉:台灣散文,賴香吟著作,二○○三年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6]莎妹劇團:意指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一九九五年成立。

[7]徐堰鈴(1974-):台灣演員、劇場工作者。

[8]《鱷魚手記》:台灣小說,邱妙津著作,一九九七年出版。

[9]拉子:為 “Lesbian” 簡稱 “Les” 之中文諧音,始見於邱妙津小說《鱷魚手記》,後漸沿用為女同性戀代稱。

[10]平路(1953-):台灣作家。

[11]王浩威(1960-):台灣心理治療師、作家。

[12]張小虹(1961-):台灣作家。

[13]陳雪(1970-):台灣作家。

[14]Gay Chat:台灣大學男同性戀文化研究社。

[15]Drag Queen:意指扮裝為女性、並刻意誇大女性特徵的男性表演者。

[16]鄭南榕(1947-1989):台灣社會運動者。

[17]林冠華(1995-2015):台灣社會運動者。

※ 本文摘自《情非得體》,原篇名為〈如鑽時間—寫給Y.C一封關於邱妙津的信〉,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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