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森‧柯瑞;譯/莊安祺

「把人的一生全都用來寫作一本書,實在教人深惡痛絕。」普魯斯特 1912 年曾這麼寫道,但人們很難把他這段抱怨之詞完全當真。由 1908 年直到去世,普魯斯特把他全部的心力都花在撰寫他那本有關時間和回憶的曠世鉅著《追憶似水年華》(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這書最後分七冊出齊,總共達一百五十萬字。為了全神貫注在這本書上,因此普魯斯特在 1910 年下定決心要杜絕社交,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他那名聞遐邇舖了軟木的巴黎公寓裡,白天睡覺,晚上寫作,只有在需要為這本耗盡心力的小說收集資料和印象時,才會出門。

下午普魯斯特一醒來,通常是約三、四點,但有時也晚到六點,就先點燃以鴉片為主的草粉,以緩解他的慢性氣喘。有時候他只點起幾撮,有時則「燒」數小時,直到整個房間都是濃濃的菸,接著他再拉鈴喚來長久以來的女管家和心腹賽萊絲特(Celeste)送上咖啡,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繁複的儀式。

賽萊絲特會送來一把銀製的咖啡壺,裡面盛著兩杯濃郁的黑咖啡,一旁還有個蓋著蓋子的瓷罐,裝著大量煮開的牛奶,還有一個碟子裝著永遠由同一家麵包店買來的一個牛角麵包。她一言不發地把這些食物放在床邊茶几上,讓普魯斯特獨自調製他的牛奶咖啡。賽萊絲特會在廚房裡等著,萬一普魯斯特再拉鈴,就表示他要再來一個牛角麵包(早已經準備在一旁),並送上另一罐煮開的牛奶,好調製剩餘的咖啡。

有時候,這就是普魯斯特一整天唯一的食物。賽萊絲特後來在記錄她與這位作家的回憶錄中寫道:「說他幾乎什麼都沒吃也不誇張。我從沒聽過有人一天只吃兩碗牛奶咖啡和兩個牛角麵包過活!有時候還只吃一個!」(賽萊絲特不知道的是,有時普魯斯特晚上出門時,的確會去餐廳吃飯,還有人說,這時候他吃得可不少。)吃的這麼少,又習慣坐著不動,難怪普魯斯特老是覺得冷,需要用一個接一個的熱水瓶和「羊毛衫」——他總把柔軟的毛衣披在肩頭,一件搭著一件,以便在工作時祛寒。

在第一次送上咖啡時,賽萊絲特也會把郵件放在銀盤上,一起端給普魯斯特,讓他一邊把牛角麵包浸在咖啡裡,一邊拆信,有時還把一些段落大聲讀給賽萊絲特聽。接著他會仔細的讀幾份報紙,不只對文學藝術的報導有興趣,而且對政治和金融也很關心。之後,如果普魯斯特打算那天晚上要出門,就會展開許多相關的準備:打電話、叫車、更衣整裝。如果不出門,看完報之後,他很快就開始工作,一連寫作數小時,再拉鈴要賽萊絲特送東西進來,或者和他聊聊。有時候話匣子一開可以長達數小時,尤其若是普魯斯特最近曾出過門,或者接待過有趣的訪客;他似乎把這樣的閒談當作是小說的練習場,去蕪存菁,找出對話或交際所隱藏的意義,直到他作好準備,要用紙筆捕捉它。

普魯斯特習慣只在床上寫作,他身體幾乎呈水平的姿勢躺著,用兩個枕頭把頭墊高。他必須把一肘笨拙的撐在一個枕頭上,才能碰到放在他膝上的筆記本。他工作時唯一的光源是罩著綠色燈罩、光線微弱的床頭燈,因此只要工作時間稍長,就會讓他手腕抽筋,耗盡眼力。他寫道:「寫完十頁我就吃不消了。」要是普魯斯特覺得太累了寫不下去,就會服用一粒咖啡因錠,等他終於準備要睡覺了,他就用巴比妥類的鎮靜劑佛羅納(Veronal)來抵消咖啡因的效力。曾有朋友警告他說:「你這等於是把腳同時踩在煞車和油門上。」但普魯斯特毫不在乎,甚至似乎希望他的工作痛苦。他認為折磨有其價值,是偉大藝術的根源。他在《追憶似水年華》的最後一冊曾寫道:「作家的作品就像噴水井一樣,噴出的高度就和滲入他心中痛苦的深度成比例。」

※ 本文摘自《創作者的日常生活》,原篇名為〈馬塞爾.普魯斯特〉,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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