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間裡的大象:當逃避痛苦成為全體默許的謊言
文/伊唯塔.傑魯巴維;譯/黃佳瑜
有時,否認是為了逃避痛苦
許多心理學家表示,否認,源自於「逃避痛苦」的需求。當出現某件惱人的事、威脅著我們的心理健康時,我們經常會啟動內心的閘門,阻止那些會讓我們不安的訊息進入自己的意識。對於這一點,電影《父女情》(Music Box)刻畫入裡:電影中,孝順的女兒在面對越來越多證據,指向父親在大戰期間曾犯下殘暴罪行時,想盡辦法辯解,設法為父親找藉口脫罪。
在被用來「否認」某件事的時候,「保持沉默」確實能幫助我們免除痛苦。那些「可怕到言語無法形容」的事情,的確往往讓人們說不出口,這也就是為什麼,暴行的周圍,經常會籠罩著凝重的沉默。「我們不談那些事情……因為那太恐怖了。」舉例來說,許多納粹大屠殺餘生者,都會避免跟子女提及他們的創傷經驗,以免勾起巨大的痛苦。於是,在那「不可說的年代」死去的祖父母及兄弟姊妹們,就這樣,被埋藏在沉默的被褥底下。
有些倖存者會用「那場戰爭」(the war),來指稱他們在納粹集中營裡的恐怖經驗。如果能從這類委婉的措辭中,找出人們不願提起的話題,就會有助於揭露沉默的串謀。不過,從這些委婉措辭中,我們也可以發現,創傷只是造成沉默的因素之一。許多沉默的串謀,還源自於另外兩個原因——恐懼與尷尬。
大家都有意無意地……繞過房間裡的大象
和沉默一樣,否認,也是一種積極的迴避。相對於單純「沒留意到」某件事,「否認」是刻意克制自己去「留意到」某件事。有些事情其實很重要,但人們卻會用「否認」,來拒絕承認這件事情的存在。這提醒了我們,沉默的串謀,並非圍繞著我們不小心忽略的、大體上難以察覺的事情,相反的,這類串謀其實是以我們刻意迴避、顯而易見的事情為中心。
這解釋了為什麼越來越多人用「大象」,來比喻此類串謀所意圖隱瞞的主題,好比以下這則語帶嘲諷的短文,就一針見血地揭穿二○○○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的集體否認:
你不會從媒體報導中得知,然而在副總統角逐者迪克.錢尼(Dick Cheney)和喬.李柏曼(Joe Lieberman)最近這場昏沉沉、軟綿綿的辯論中,會場這間舒適的房間裡存在著一頭吸光所有氧氣的大象……這頭大象不是別人,正是錢尼那原本直率且公開承認自己同性戀傾向、近來卻躲得無影無蹤的女兒瑪莉。鬼魅般的大象坐在兩位候選人之間,發狂地蜷起又舒展她的大長鼻,等待當晚最重大的問題浮現。「參議員,請談談性取向。」大象發出吼叫,可是兩位候選人、一板一眼的辯論會主持人——CNN的伯納.蕭(Bernard Shaw),以及全國媒體,全當她不存在。
同樣發人深省的,還有這本標題貼切、旨在協助酗酒者子女的手冊——《客廳裡的大象》(An Elephant in the Living Room)。書中以大象形容遭到家人集體否認,卻在家庭生活中無處不在的酗酒問題:
想像一間尋常的客廳——椅子、沙發、茶几、電視,以及居中坐著的一頭巨大灰象……再想像住在這間屋子裡的人——一個孩子、母親和(或)父親,也許還有幾個兄弟姊妹。家中所有成員每天都得數度穿越客廳,孩子看著他們非常……小心謹慎地……繞過這頭大象,避開牠那搖晃的長鼻和巨大的四肢。由於從沒有人開口談論這頭大象,孩子知道她也不應該提起。於是她不說,沒對任何人說起。
正由於大象體型壯碩,讓人想不看見也難,才會有類似這樣的笑話:「如何發現冰箱裡有一頭大象?因為奶油上印著腳印啊!」或者電影《馬戲風雲》(Billy Rose’s Dumbo)裡的一幕:吉米.杜朗頓(Jimmy Durante)試圖把大象藏起來卻被抓個正著,有人問起他這件事,他卻回答:「什麼大象?」誠然,正是基於大象龐然的身軀,才使得把牠們藏在冰箱或背後可悲的努力,顯得如此荒誕無稽。
如同故事裡國王裸露的身體,任何人只要願意睜開雙眼,肯定都可以看見「屋裡的大象」。也就是說,假使有人沒注意到它,一定是在故意迴避,不然,是不可能沒看到它的。忽視大象,就等於忽視顯而易見的事實。
※ 本文摘自 《房間裡的大象:日常生活中的緘默與縱容》,原篇名為〈第1章 我們都知道,但我們不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