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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慢工文化

2021年台北國際書展的書展大獎「小說類」首獎由PAM PAM LIU創作的《瘋人院之旅》奪下。

瘋人院之旅》是圖像與文字並重的「圖像小說」,此類作品在國內數量不多,拿下過去以文字創作為主的「小說類」大獎,更是首例。

2021年6月19日下午,PAM PAM LIU透過線上直播的模式,由出版《瘋人院之旅》的慢工文化總編輯黃珮珊主持,舉行一場與書迷讀者的互動講座,不但詳述自己創作的歷程、《瘋人院之旅》的構思與成形經過,還有一般畫畫一邊回覆的快問快答,相當有趣,而且相當真實。

以下,是以PAM PAM LIU為第一人稱直接記述的直播紀錄。

開始用圖像創作

我小時候就很喜歡看漫畫跟小說,也試過臨摹喜歡的作品。像《哆啦A夢》有一個短篇是〈技安的狐臭〉,我把它整篇臨摹下來,我想,假如我可以畫得模一樣,我也可以講自己的故事。畫完以後發現,臨摹是OK,但畫自己的故事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把故事前後說好,也沒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我的第一本著作是《安安的一天》我爸看到我在畫漫畫,他說:「畫漫畫重要的是故事,你不要一直只想畫很讚、很酷的形式。重要的是你要把你想講的故事講出來。」當時年紀太小了,我畫完人物介紹就不想畫了,當時我常常半途而廢,但爸爸那時候說的話我一直都記在心裡。

「藉由畫畫的過程,把不好的記憶一起畫掉了」──《瘋人院之旅》線上直播側記

接下來就跳到大學。我大學念的是動畫系,做動畫要練習用連續的圖像作為媒體來講故事。在製作動畫的過程中,我比較享受前置分鏡的過程,很像在畫漫畫,必須要表達想說的故事,也要讓讀者理解故事的含意。

我覺得讓讀者理解故事的含意是很重要的,但有時候敘事跟美學要兼得,這一點我覺得很有挑戰。做動畫以後就讓我自己找到方向,我決定要以畫漫畫作為創作的目標。

觀察和練習

這點成為我遇到的難題。那時大概是2010年左右,我看到美國漫畫家Jeffrey Brown的漫畫《Clumsy》,是Jeffrey Brown與女友談遠距離戀愛的故事。

我很喜歡是因為他的畫風非常純樸,跟他的故事配合起來很直接、動人。我個人沒有特別喜歡以戀愛為主題的漫畫,但他的漫畫讓人感覺很真誠。他的作品比較不精緻,歪曲的線條、不成比例的人體,但反而很真心,他的故事都紀錄他人生中很瑣碎但很動人的時刻。

在看他的作品的時候,我很shock,因為從小就看日漫,日漫很多都非常精緻,在看的過程中會不知不覺想要精進這塊,有點迷失。但看到Jeffrey Brown這種比較非主流的作品,才驚覺這樣也可以很直接地講出自己的故事,也讓讀者感動。我就覺得如果我有故事想說,是不是可以像他一樣直接說出來。

在看了Jeffrey Brown的作品以後,我有幾個感想:

  1. 生活的小事也能成為故事的主題
  2. 不要因為自己畫得不完美就停止畫畫
  3. 說故事的方法很重要,最重要

在去倫敦念書的那段時間(2011年到2013年),我喪失了非常多靈感,真的不知道要畫什麼。但我想辦法要讓自己的生活有目標,當時決定把自己每天生活發生的小事畫成一個四格漫畫,以一頁的篇幅紀錄生活中的小事。不管有沒有出門、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有沒有跟別人互動,就是給自己的規定跟功課,可以看到我那時候就是以比較隨意的方式去紀錄我發生的事情。

「藉由畫畫的過程,把不好的記憶一起畫掉了」──《瘋人院之旅》線上直播側記

在倫敦路上有很多流浪漢,有一天跟朋友走在路上,有個男子跟我朋友說「欸可以給我一支菸嗎?」我朋友沒有理他,那個男子就罵「fuck you!」

「藉由畫畫的過程,把不好的記憶一起畫掉了」──《瘋人院之旅》線上直播側記

綿羊身上有不同顏色,屁股會做記號,屁股有顏色的是母羊,公羊身上有色帶,交配的時候看顏色就知道這是誰的小孩。

「藉由畫畫的過程,把不好的記憶一起畫掉了」──《瘋人院之旅》線上直播側記

這一年來的紀錄跟練習,我主要學到:

  1. 練習觀察身邊人事物的能力
  2. 練習掌握生活的趣事
  3. 練習敘事的能力

我在畫的時候,會以「我要跟一個人講我今天發生什麼事」為前提,就跟小時候回家跟媽媽講學校發生什麼事一樣。想像一個傾訴的對象,把事情畫得讓他看得懂、讓他可以理解、覺得好笑、有趣。在這些練習以後,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掌握一些說故事的方式了。

文字、插畫、漫畫、圖像小說

我會接觸到圖像小說並不是直接看圖像小說,是因為90年代末期那段時間,有很多圖像小說被改編成電影,那時候會進電影院看。包括《300壯士》、《Ghost World》、《V怪客》、《萬惡城市》、《守護者》、《茉莉人生》、《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

看完之後覺得他們的風格跟敘事方式都非常強烈,有些時候並不知道是圖像小說改編,只知道這個故事拍得很特別,然後去找原著來看。原著跟電影相比較之下,才知道電影中看到的美學與敘事風格很多來自原著的圖像小說。看完一輪後,也發現他們題材很廣泛,偏成人向,敘事方式非常多,結合文字、漫畫、插畫、電影美學語言。是在這段時間,我才接觸到圖像小說。

不知道你們在成長過程中有沒有幻想過也許自己的人生有一天會被拍成電影?我有時候會在腦子裡播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一生。因為拍電影不可能嘛,我就想說我就用漫畫來記錄我這個人,也是一個像是自傳一樣的電影。

影響我的作品或創作者

「生活」這件事對我的創作十分重要,對於視覺與生活紀錄的各種呈現方式,我去找了很多資料。有四位對我來說比較重要的創作者。

James Kuo

我是在倫敦念書的時候,在圖書館看到他的作品。當時我是看到他以10分鐘為單位去紀錄他那一天的生活,很瑣碎、很完整地看到一位插畫家那一天的生活,像是他那天創作了多久、跟什麼人講話、做了什麼事情、待過的場所、眼中看見的世界等等。呈現一個很私密但客觀的敘事方式,他的作品沒有很深刻的去琢磨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比較像是有一個監視器在紀錄他的生活,我反而想知道更多。看過這個以後,我就開始去找更多類似的作品。

James Kochalka-Dairy comic

他是一個美國的漫畫家,他從1999年到2009年,這十年的時間他每一天都用一篇四格漫畫去紀錄他的生活、他的家人,從跟他老婆沒有結婚到畫到生小孩這樣。

圖像日記有一些爭議,雖然他記錄的是他自己,但畫的時候也會畫到他的家人、朋友。他處於一個公開又私密的位置,是一個私人的日記,卻又讓大眾觀賞,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結構跟具體敘事的回憶錄。

我那時候會注意到他的作品是因為他畫了911,所以他的作品除了自己私密的事情以外,也有紀錄到一些社會或世界發生的大事、集體記憶的人事物。看完他的作品以後,我覺得畫四格漫畫是一個紀錄自己生活、跟別人分享生活的一個非常好的做法,也是一個練習說故事的很棒的方式。

Harvey Pekar

他是一個我非常喜歡的美國小說家。他其實不太算是漫畫家,他在紙上畫下他的分鏡,再請漫畫家幫他完稿,是一個提供點子的人。

Harvey Pekar的作品主要是紀錄他對事情的想法。他是一個很憤世忌俗的人,常常以很尖銳的方式對待別人,也會把這些衝突紀錄在他的作品裡。有人這樣評論Harvey Pekar:「和其他英雄漫畫不一樣是,Pekar是反映真實生活的英雄。」

HBO有幫拍傳記電影,叫做《小人物狂想曲》,這個電影是從他漫畫裡面擷取一些元素拍成電影,他的人生也在裡面。除了找人扮演他以外,他自己跟他的朋友也有出現在電影裡,形成很有趣的畫面。電影中我印象很深刻的一段是,他的漫畫事業剛起步,有一天在咖啡廳裡遇到一個人跟他說「欸你是某某某嗎?我真的很喜歡你的作品!」,他冷冷地回了一句說「那你有買我的書嗎?」那個人說沒有,他就說那你趕快去買一本啊!就不想理他了。他是一個非常尖銳的人。

他和他老婆後來把他罹癌過程畫成《OUR CANCER YEAR》圖像小說,紀錄他治療中的掙扎與痛苦。也是因為他這本書,我那時候才會想說把媽媽抗癌的過程畫出來,把自己心裡的感想也畫進去,因為我覺得記錄這段過程對我來說有療癒作用,也讓那些有發生過這種事的人知道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別人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挫折或困難。

Chris Ware

他的作品是紀錄社會中真實發生的事件,呈現人類社會中各種狀況,像是孤立、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精神問題、中年危機等等,我相信在他虛構的故事中包含了他自己的經歷。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故事有點瑣碎,但他的主題很多是關於創傷,我自己覺得蠻有共鳴的。

我最喜歡看一些比較哀傷的故事(笑),看他的作品的時候,我會覺得像在看一個隱晦的日記,他的故事都是以社會中小小的人做為故事的基本元素,有專業乾淨的分鏡,還有各式各樣人跟人之間的痛苦與傷害,很像在看一部你認識的人一起演出的寫實社會電影。

我自己對描述快樂的故事比較沒有感覺。他有很多圖裡沒有對話,只有人物動作跟場景切換。我很喜歡看這種沒有文字、直接去描述的作品,我們可藉由場景、或是主角的動作去想作者要表達什麼。可以讓讀者有很多幻想。

以上就是在我求學過程中,對我有影響的作品跟創作者,也因為他們,讓我去嘗試了他們的創作方式,試試看以後,自己就會有更多想法。

《瘋人院之旅》的創作起源與過程

大學畢業的時候就開始想畫這個故事了,2010年開始發想,2019年之後才一口氣完成。在這十年之間,除了自己有長大之外,對家族成員也有更多的了解,社會上相似的案例也接連發生,加強了我對這個故事的了解,我才有辦法開始動手畫。

《癌症好朋友》跟《瘋人院之旅》都是在講有關疾病的,我的作品大多以我的觀點出發,也是因為我對身體跟心理上的痛苦很敏感,常常以疾病為主題。出版了我媽媽罹癌的故事《癌症好朋友》之後,我開始著手畫《瘋人院之旅》這個故事。

《癌症好朋友》與《瘋人院之旅》不一樣的地方是,讀者聽到癌症可以具體想像那是什麼樣的疾病,也可以想像治療過程會遇到什麼困難。但瘋人院之旅比較抽象,是不具體的心理疾病,這讓創作的過程很有挑戰性。我2010年時有試著畫一些東西,是一樣的故事,但那時候比較偏向圖文插畫,畫完這三張之後,我發現我心裡面沒有具體的東西讓我來畫,我只有一個大綱,畫完這三張後我就再也沒有動了。

「藉由畫畫的過程,把不好的記憶一起畫掉了」──《瘋人院之旅》線上直播側記

我個人認為很重要的一點是中間十年的沉澱,反覆思考故事的因果關係、追溯源頭,讓我動手創作的時候沒有先畫分鏡,一口氣完成,所以我覺得沉澱思考對創作來說是很重要的。

創作《瘋人院之旅》對我的意義

我在創作這個故事的時候比較像是一個載體。之前畫比較長的故事、或想講比較深的東西很容易卡住,但這個故事很像附身,圖像跟故事直接從手上畫出來。我覺得是因為之前蠻久一段時間的思考跟沉澱,所以才有這麼順利的結果。

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是非常好,導致我後來畫其他東西的時候有點卡住,就會蠻挫折的。就會想「欸上次畫得那麼順、那麼快,我是不是有退步?還是有什麼瓶頸?」

這個故事對我來說是療癒之旅,因為它融合了真實的經歷,這些真實事件對我有影響,長大的過程會一直回放,會折磨我的心智,藉由畫畫的過程,把不好的記憶一起畫掉了,我再也不用去想,內心變得非常平靜。

之前提過,一開始創作《瘋人院之旅》沒有規劃要畫成這樣的形式,所以最後能以圖像小說得到肯定我還蠻驚訝的,同時也讓我未來創作的路更加清晰,但另外一面是,我自己很容易膩,好像每次要畫不同東西比較有趣,自己也比較有動力去完成,所以同時也在思考有沒有其他創作方式可以挑戰看看。

讀者對於《瘋人院之旅》的回饋

我收到的反應主要有兩種,第一種是「我看不懂」,第二種是「我很有感觸」。得到這兩種完全相反的回應,我一開始很氣餒,因為我覺得我畫出來就是希望讓大家看懂,是不是我講故事的方式有問題?

我夜深人靜的時候就開始想「為什麼會看不懂呢?」,我得出一個結論是可能跟個人的生活經驗有關。例如《癌症好朋友》,主角是我媽媽,又是現在很普遍的癌症,呈現方法是很簡潔的圖文,很容易感到共鳴,因為大家都有家人,自己父母的年紀也可能是得到癌症的高危險群。

相反的《瘋人院之旅》是以精神障礙為主題,它是個很抽象的疾病,我之前的同事就對精神疾病完全沒概念,因為周遭沒有這樣的人,也處在健康的家庭,求學經歷也很順利,對他們來說很難理解是世界上有一群人受精神疾病所苦,加上圖像小說形式,對於理解更是難上加難。

這樣解讀後我自己比較釋懷,加上創作這件事本來就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

《瘋人院之旅》希望產生的影響

在畫的時候沒有想到這點,畫完以後有精神障礙的年輕人來找我,跟我分享他們也有跟書中一樣的經歷。對他們來說找到有相同經歷的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為有時候遇到壞事,第一個念頭就是「為什麼是我?其他人好像都過得很開心。」可以找到自己的同伴、互相分享自己痛苦的經驗很重要。

有時候我跟朋友聊天,發現有些朋友的家族裡也有一個因為行為問題而被排擠的成人。我會跟別人講我家裡有個舅舅,行為很奇怪,都被大家討厭。他們就會說他們家也有一個這樣的成員,像是因為精神問題被關在頂樓的姑姑、因為人際關係有障礙沒去工作過的叔叔等等。我才發現大家家族內都有一個避而不談的那個人,大家避而不談,成為家族很大的壓力,沒辦法去處理,惡性循環下來,被排擠的成員離社會越來越遠。

我把它畫出來,但並沒有給出答案,因為我自己也沒有得到答案。我希望這個故事可以幫助有相似經歷的人。希望在未來,有人看到這個書,會感受到這個問題其實很重要,來想辦法解決 「不能說的家人」這件事。

精神疾病與圖像小說:

  1. 倘若缺乏理解,整個世界,就是一個精神病院
  2. 比尋常漫畫更深刻入世,比文學小說更平易近人──《與神的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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