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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欣(影評人)

以往台劇的女主角不是過度命苦或過度幸運,不然便過度強調她是個事業能力強的女性(但通常都拍得該女像是在辦公室走秀)。女配角不是一個在旁促成良緣的工具人,不然就是在牆壁後面咬牙切齒的情敵(如果是壞女人八成會燙個大波浪,女主角頭髮一定長直髮)。

這樣的一套公式從瓊瑤時代到後來三十年都是如此,包括早年的港劇與韓劇,這樣的女性不是A就是B的公式是有基本盤,幸運如鳥屎掉頭上的夢人們都愛做。但如今這種浪漫夢幻劇多半必須靠財力支撐,在台劇財力相對捉襟見肘的情況下,偶像劇這塊難以突破,除非就要在公式上推陳出新(例如《我們不能是朋友》),不然就像韓劇是每一幕你都可以看得出用多少錢去砸出來的,這也是台灣偶像劇從當年領頭者一路慘摔的原因。

拍出了東方女性的小心翼翼 台劇少見有生命力的女性角色

但因為我們的戲劇太久都依靠著個性蒼白的女性人物生存(包括長壽劇與婆媳劇),因此對女生角色的著墨的確經歷了十年的空白期。台灣的女演員其實相對辛苦,台劇這二十年來,極少見一個有生命力的女性角色,即使這幾年開始嘗試醫療劇與靈異劇,女生在其中仍沒有立體感,是陪襯男主角的居多。台灣其實在楊惠姍時代《我這樣過了一生》,或當年拍《武則天》與金庸劇後,女生的角色通常是功能性的,接班用的,從幸運女生一路演賢慧媽媽,這近乎是二十年來台灣女演員的宿命。

因為這方面的累積太少,所以《俗女養成記》的女主角陳嘉玲是相對真實的,這人物設定可以算是對目前市場的試金石。她不完美也不幸運,且有一個東方女生常有的特質:擁有災難性預感。通常被教得太有責任感又不是太美的女生,總是小心翼翼,小心得罪同儕、習慣為人緣而團購、不做過分明確的評斷,只要不遭罪就菩薩保佑的女生。人們在戲劇中多只見公主病或傻白甜,但其實這樣小心翼翼活著的女生,才是真的東方女生的多數樣貌,因此《俗女養成記》算是一個重要的嘗試。

女主角設定是中年女性 就是很勇敢的嘗試

謝盈萱也的確將這塊心理層面掌握得很好,一個社會上認為年近四十的女性,既要背負著年齡負成本的壓力,同時要讓觀眾對一個近四十歲的女主角產生好奇與共鳴並不容易。之前有人性刻畫的成功範例是《我可能不會愛你》的程又青,有在職場上跌撞與慣性自責,另外也是林依晨演的《十八歲的約定》中徬徨少女對愛情幾乎跟命運槓上的追求,還有《愛殺十七》中躲在美貌裡的陰影(可惜當時並不受歡迎),但多是年輕的女性。

《俗女養成記》的陳嘉玲算是開疆闢土的嘗試,這角色要呈現的就是六年級女性卡在時代夾縫中的疲態,人物塑造得好,既不是什麼女性主義者,也非硬要追求什麼的人,卻演出女性在職場上的不易,以及生為中間世代,體驗過新舊價值觀變遷的人。時代背景的鋪陳因為陳嘉玲平凡視角而豐滿,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平凡,於是她前半生隨波逐流,到了四十歲用盡力氣仍無法滿足社會對她的要求。

戲劇界近年第一次以一個女性帶出時代景深

這裡非常凸顯了台灣五六年級女性的心情,既習慣迎合了古早順從的價值,又接受了大量新時代的啟蒙,是卡在中間最不合時宜的一代,但陳嘉玲這個人近中年時終於有了「老娘受夠了」的覺悟。

這是台灣除電影外,戲劇界近年少見以一個女性帶出整個時代景深(早年民初劇除外),既對照了這劇名的「俗」,不是指品味,而是六年級面對的尷尬的價值衝突,包括嘉玲的母親與社區太太們口不對心的團康舞、鄰居姐姐阿娟對異性寫情書就被視為不要臉,以及阿公時代經歷的白色恐怖與自己的教育是衝突的。

台灣的《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 以喜劇節奏拍出中間世代的哭笑不得

這一代的確是在各種價值衝突中養成的女性,充滿了世代板塊挪移的衝擊(至今更激烈),因此前幾集陳嘉玲一直問自己:「我為何會混成這樣?」因為她以老一輩的小心翼翼與陪笑,即使再怎麼配合,也不是現代社會要的了,頂多只是求全而已。她的累其實也呼應了《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眾媽媽群相,只是她比較早覺醒,不然她也拖入那無底的情緒求償漩渦中,這讓人想起日劇《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的女主角,是每個亞洲國家女人在時代推移的問句:「我現在追求的是我要的嗎?」

這是台灣第一次有人以這樣輕鬆幽默的敘事手法,完整地呈現了當今中年女性內心所歷經新舊的矛盾與衝突,這是個好的開始,儘管有些喜劇哏拍得有點硬,但到後來節奏就順了,尤其在車上的「悲傷五階段」,謝盈萱演得放飛自我,堪稱一絕。這是個好的開始,台灣也終於有一個不是演媽媽卻是中年的女主角了,希望《俗女養成記》是個領航者。

※ 本文摘自《俗女養成記:第一季影視劇本書(第二季開播紀念版)》,原篇名為〈台劇終於有一個有人味的女主角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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