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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現居風城。興趣廣泛的生物學家,研究工作之餘,嗜好讀讀書、看看戲、寫寫作、騎騎車、踏踏青、逗逗貓。

我在馬來西亞柔佛新山的舊家,位於我們稱為「花園」(Taman)的社區,開發成住宅區前是農田,我們甚至知道我們家那塊地原本是種植番薯的,因為院子最常見的「雜草」居然是番薯葉,於是我們在不需要特意栽種的情況下,天天都有吃不完的番薯葉。

小時候最討厭的事,就是放學回家後,被阿嬤叫去院子採摘番薯葉,因為接下來還要花時間撕掉梗上的粗纖維,然後就是飯桌上天天吃膩的炒番薯葉。媽媽勤儉持家,也會在煮飯時加入好多番薯一起煮,於是又要吃番薯飯陪番薯葉,以致於我離家外出留學後,至少十年不想再吃任何和番薯有關的食物。後來,台灣有高官於八八風災當天在大飯店吃地瓜粥引起風波,才提醒我回想起番薯的好滋味⋯⋯

我們舊家院子除了吃不完的番薯葉,還種了一棵番石榴。馬來西亞當時巿面上的番石榴一般都不甜,吃的時候大多要沾梅子粉,否則就是不折不扣的味如嚼蠟,但是我們家的番石榴卻相當甜美,招待親友會得到不少讚美。所以每顆番石榴小時候我們就用報紙包好包滿,除此之外,阿嬤還很驕傲地說,那是因為她天天用我們兄弟的童子尿澆灌。

後來我們搬到新家,家裡院子改種木瓜,也比市面上賣的甜,只是澆灌的童子尿來源變成弟弟的孩子。我妹來台灣短期留學時,我們去超市買了顆木瓜,剖開後她吵著要吃那些長得像台灣珍珠的木瓜種子,我很驚訝家裡有種木瓜她怎麼會不知道木瓜種子不能吃,追問下才知道原來她從小到大吃過的木瓜,都是我媽切好送到她嘴裡的⋯⋯

馬來西亞是個美食之國,偶爾得知有大馬朋友不吃辣,其他大馬人都會驚訝地問:「你是怎麼在馬來西亞活下來的?」。自從我在馬來西亞愛上重口味的馬來菜、印度菜之後,剛來到台灣時,一直覺得台灣食物太清淡了,不管吃啥都差不多沒味,直到在美國留學吃太多漢堡、薯條後才有所改善。

番薯、番石榴、木瓜、辣椒,都是台灣朋友熟悉的植物,在本土文化中扮演重要角色。有趣的是,它們都不是馬來西亞、台灣甚至歐亞大陸的原生植物,而是遠道重洋從美洲大陸傳入的。有時候我和一些朋友提起,他們會很疑惑,但只要提醒他們這些植物名字都有「番」這個字,就會豁然開朗。基本上,中文名稱中有「胡」的,例如胡椒、胡瓜、胡麻、胡桃、胡蘿蔔等等,大多是漢唐時期從絲綢之路傳入中土的;而名稱有「番」的,例如番茄、番薯、番荔枝、番木瓜、番石榴等等,大多是元明清時期從海路傳入的;而名字有「洋」的,例如洋蔥、洋姜、洋芋,大多是清末民初時傳入的。

其中,名字帶「番」的,一般來自美洲大陸,是「哥倫布大交換」(Columbian Exchange)的產物,除了上述的幾種,還有我們再熟悉不過的玉米、花生、鳳梨、樹薯、四季豆、南瓜、百香果、酪梨、釋迦、菸草、火龍果等等。我們根本無法想像沒有這些食物的日子吧?甚至還覺得他們很「台」,不僅在料理和經濟中很重要,許多媽媽的味道也需要它們,和本土文化密不可分,在馬來西亞也是如此。

這些本土化到很不「番」的植物,甚至還有帶著懷舊的情懷情調呢!胖胖樹王瑞閔的新書《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農村、童玩、青草巷,我從亞馬遜森林回來,追憶台灣鄉土植物的時光》,就帶我們來探索這些遠自異鄉漂洋過海的植物認祖歸宗之旅,揭示了上百年在台灣土地上土生土長出的老故事,還有它們的台語名字的故事等等,看得令人廢寢忘食⋯⋯哦不⋯⋯怎會忘食呢?讀了還更餓啊!

除了上述食物,讀了《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我才知道,原來馬來西亞和台灣常見到我們甚至自動忽略的九重葛、含羞草、大王椰子、水蘊草,居然也來自拉丁美洲。小時候我們家種了棵曇花,終於等到它在夜裡開花,第二天早上花謝了之後成為餐桌上的食物,也是難忘的兒時記趣之一。知道曇花來自美洲時讓我覺得有點毀三觀,因為成語曇花一現不是來自佛經嗎?不是該出現在《悉達多的花園》的嗎?且看胖胖樹娓娓道來吧。

胖胖樹真是令人敬佩的作家,他的好書迄今已出了四本,包括讓我們認識台灣、東南亞和南亞的前三本《看不見的雨林──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之後《舌尖上的東協──東南亞美食與蔬果植物誌》、《悉達多的花園》,實在太精彩了!他在每一本書,都有超越之舉,愈寫愈生動出色!為了這本《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他還遠到這些植物的原鄉之一的南美洲厄瓜多的亞馬遜森林翻山越嶺,帶回同樣精彩絕倫的故事。

拉丁美洲似乎離我們相當遙遠。我在美國加州留學時,不少朋友都跟我們說,有機會的話可以找個時間到拉丁美洲去旅遊,因為從亞洲要到中南美洲挺費時費事的,從美國過去不僅較省時省事,航班也較多選擇、機票還更便宜。除了可以從美墨邊境潛入的墨西哥,大多數朋友推薦的是秘魯,能探訪印加帝國(Tawantinsuyu)的古文明遺址等等。不過我個人是從沒去過就是了。

胖胖樹在厄瓜多的遊記非常令人好奇,讀了我就很後悔當初沒去趟南美洲探險,但另一方面卻也有些慶幸,因為讀了胖胖樹的《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再去,旅程肯定會生色不少!除了厄瓜多料理與奇珍異果令人印象深刻,胖胖樹書中參與薩滿的一些儀式的經驗,更是我恨不得要參加的。

我最初讀到南美薩滿經驗的,是地質學家安德魯.盧梭(Andrés Ruzo)的《沸騰的河流:亞馬遜叢林的探險與發現》(The Boiling River)。他要尋找一條沸騰的河流,那是條被薩滿巫師保護的聖河,所以他們前往亞馬遜叢林,得先拜訪一位薩滿巫師,要得到薩滿巫師的許可,才能研究那條河。他拜見薩滿巫師、真誠地打動了巫師,開始研究那條沸騰的河流。另一個神奇之處,是薩滿巫師的草藥。安德魯在亞馬遜叢林中,原本被蚊子當作吸到飽大餐,可是在薩滿巫師的作法和草藥薰蒸後,蚊子開始敬他遠之。和薩滿巫師的相處,他也得知了許多寶貴的草藥知識,還有和大自然相處的哲學。

胖胖樹在厄瓜多的心靈探險,除了預知危險的亞馬遜苦丁茶會,最吸引我的,是死藤水(Ayawaska)。這是近年讓許多歐美遊客趨之若鶩的神秘體驗,據說不僅是普通的致幻經驗而已,甚至不少體驗過的人都見證說那種經驗對他們的人生也有很大的改變。我從沒類似的經驗但不排斥,甚至可以說是躍躍欲試。著名作家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在他重口味的好書《改變你的心智:用啟靈藥物新科學探索意識運作、治療上癮及憂鬱、面對死亡與看見超脫》(How to Change Your Mind: What the New Science of Psychedelics Teaches Us About Consciousness, Dying, Addiction, Depression, and Transcendence)把這些有致幻作用的藥物或真菌、植物稱作「啟靈藥」(psychedelics),並且科學地帶我們探索適當劑量的啟靈藥如何改善情緒、提高認知功能、感受到自我的消融和宇宙萬物融為一體,也讓臨終或癌末患者不再恐懼死亡。

或許是美麗的雨林打通了胖胖樹思緒和感官的任督二脈吧!?除了亞馬遜苦丁茶會和死藤水儀式,胖胖樹還體驗了蛋診、戰士草藥浴,見識了天馬茲卡蒸房的接生儀式,以及認識了當地的薩滿文化。如果有機會到拉丁美洲旅遊,別忘了也體驗一下,並且尊重當地傳統文化。

讓我們回到台灣和馬來西亞,拉丁美洲的大量植物,早就成為了我們從小到大都熟悉的以雜糧、蔬果的形式成了食物、童玩、草藥,並且在民間傳說、傳統產業、歷史建築、祭祀、婚喪嫁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胖胖樹還從臥底在阿公家、夜市、宮廟、歌舞台、柑仔店、校園等等的田野調查中,挖崛出許多人都已遺忘的傳統,也是本不可多得的優異文史風土佳作。

就因為這些植物和我們的關係太密切了,每讀《被遺忘的拉美──福爾摩沙懷舊植物誌》一章一節,我都會回想起小時候和長大後分別在馬來西亞和台灣的各種有趣經驗,也打開了不少塵封已久的回憶,相信你也會有同樣的經驗!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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