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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仙得

我發現卓杞篤身邊圍著幾位頭目及約兩百名男女土人。我們不拘儀式,坐在人群中央的地上。我們沒有武裝,他們則把槍放在膝蓋之間。大家都知道我為何沒有早點見到他,所以我略去虛言,一開始就問他,為何殺了我們的同胞。卓杞篤迅即回答,很久以前,龜仔甪社差一點就遭白人滅族,僅有三個人活下來,要他們的後代報仇,但是他們沒有船可以追擊白人,只能盡其可能的復仇。我說,這樣不是會錯殺很多無辜的人嗎?「我知道,」卓杞篤說,「我也反對這樣做,所以才會到保力來找你,表示我的遺憾。」我接著問他準備怎麼做?他的答覆是:「如果你們打算開戰,我們當會抵抗你們,不能保證結果如何;假使你們打算和好,就會永遠和平。」我告訴他,我會很高興能避免流血,他聽到後就把槍放在一邊。

我又說,只要他們未來不再殺害不幸的船難者,並照顧他們,將之轉交給瑯嶠的漢人,過去的事我們就可以遺忘。卓杞篤承諾這麼做。我接著說,假如有船員被派上岸取水或其他東西,他們不可以侵犯,這點卓杞篤也答應照做。在卓杞篤的要求下,我們同意假使船隻希望讓船員和平登岸,必須對他或他的族人出示紅旗,這點也包括在議和的約定裡。

接著我碰碰運氣,提出建立砲台之事。我希望砲台能建在南灣的中央,也就是麥肯基上尉不幸喪命的地點。卓杞篤拒絕了,說這會給他的族人帶來不幸,「大家各有各的地方,」他說,「假使你把中國人放在我們的土地上,他們的奸詐會激怒我們。把你們的砲台建在混生的土地上;他們不會反對的,我們也會滿意。」我同意他的提議。這時,他站起對我說:「我們說得夠多了,該告辭了,不要拿這些可能使我們變成敵人的話,來破壞我們友善的會面。」我怎麼留他都沒用,這次面會持續約四十五分鐘。

卓杞篤年約五十,言語簡潔,聲音很悅耳。他面容親切,看起來很剛毅、不屈不撓,性情樂觀,身材不高,甚至可說是矮小,但肩膀寬厚,體格結實。他頭髮灰白,像漢人那樣額上削髮,留著一條長約 12 到 15 英寸的小辮子。但他服飾是土人裝扮,和漢人完全不同。

那些陪同卓杞篤來的人,有好幾種特徵和服飾,顯然是好幾族的人,就像我們在日本旅行看到的那樣。有幾位婦人很美麗,就像在西班牙和義大利所見的美女那般。很多土民在頭上戴著取自雉雞的羽毛裝飾,就如同荷蘭人所記載的。他們全都穿耳洞,把耳垂弄得大大的,像日本佛像那樣,耳垂貫穿不同材質做成的飾圈。有些人身穿短上衣,以及很短的褲子;其他人則肩披一塊大布(a Vautique),或是從背後把布繞過肩和脖子,遮住他們的臂膀,在下巴下面打結。有人佩帶弓箭,弓是劈竹做成,箭則是蘆葦做的;箭頭以銅或鐵鑄成,形狀像一般箭頭那樣。

他們都帶著滑膛槍,槍身擦得像鏡子般光亮;槍機(locks)很像我看過的古代日本槍械,槍托則近似美式槍械。除了這些武器,很多人還帶著長矛,矛頭上裝飾著那些被他們所殺之人的毛髮。他們也攜帶刀身很寬的短刀,收放在薄木製成的刀鞘裡,這種刀鞘只覆蓋著很小部分的刀刃和刀背,刀柄通常是黑檀做的,以雕刻為裝飾,或釘上銅釘或銀釘。他們都吃檳榔。女人的頭髮裝飾和北方部落一樣,有些纏上紅布,其他則纏上鍊子。

當卓杞篤或我在講話時,他們都很仔細地聆聽,但當我們談及最重要的議題時,他們會突然大聲喊叫打斷我們,以表達贊同或不贊同。他們決定離開時,就忽然起身走開,就像我在南北其他地方所見的土人那樣。他們總是很好奇地看著我們。有人告訴我,那些長得高大、白皙許多的土人[1],反而是比較矮小、黝黑的土人[2]的奴隸。

散會的那天,我們沒有回車城,而是朝向左,穿過土人及龍鑾人的地域,向大樹房走去。我決定將砲台建在此村庄1英里外的海岬上。從該處可以覽瞰整個南灣,也能清楚辨識出先前柏爾司令的遠征軍所走的道路,而那塊顯著突出的致命岩塊──一大塊陰暗的粗面岩──就鄰近著麥肯基上尉的喪命之處。我們在滿懷哀思中返回瑯嶠,既要催促這座砲台的興建,也要取得該地區的漢人和混生的書面具結。

我與劉總兵曾經激烈討論到底要不要興建這座砲台。他並非全然反對興建,相反的,他承認建砲台對中國人是有利的,但因為他沒有得到確切的指令,所以他在尚未與北京或福州當局會商之前,不敢貿然同意興建砲台。在這樣的拖延下,我仍然不願意變更計畫。我需要這座瞭望砲台,因為它能夠讓中國當局在該地確立長久以來一直被否定的管轄權;它也會博得龜仔甪社人的尊敬,提醒他們要遵守承諾;最後及最主要的一個理由,就是它會成為這片狂暴水域中眾多海難者的可靠避難所。

總之,在我的堅持下,雙方最後同意建立一座臨時的砲台,地點由我選定,並於砲台中配置兩門砲、少數正規軍,以及一百名民兵。只要我日後能夠請求中國當局下達一道明確的指令給台灣府,此一臨時安排便會變成永久性的。我宣稱滿意這樣的安排,因為我無法想像巡撫會對我食言;而如果他食言了,我有自信可以透過美國公使的指示,要求巡撫遵守承諾。

我必須在此強調劉總兵並無失信。兩天之內,他就以棕櫚樹的樹幹及沙包,建起砲台的圓形圍牆,還陪我去參觀。我並沒有在砲台內看見一百個民兵,但這點缺失我決定裝作沒看見。無疑的,為彌補短缺的一百名士兵,原先承諾的兩門砲變成三門。砲台上還飄揚著某種旗子。

我們的任務快結束了。劉總兵交給我一具望遠鏡及一些航海器材,都是羅發號上的物件,還有一張杭特船長夫人的照片;必麒麟先生先前已交給我這位不幸女士的遺骸。必麒麟已帶著一面我給的紅旗子到卓杞篤那邊。剩下來的,就是我要交一份和中國當局合寫的關於遠征結果的報告。這些文件要求土人及從瑯嶠灣到大樹房的砲台之間的漢人,必須盡到保護船難者的共同人道義務。這正是此次遠征的精神所在。

時間來到 10 月 15 日,我想打道回府了。當時我不知道,在這個任務的結束階段,還會有那麼多惱人的事情(更別提羞辱了)發生在我身上。「志願者號」輪船在我前往卓杞篤的領域時,已抵達打狗;後來我看我們確實要一路往南,便函告該船指揮官,要他把船開到瑯嶠,但他拒絕離開停泊處;10月11日,他正式函告我說,他已經等得夠久了,要我確定回去廈門的日期。這封公文我沒有回,但在16日早晨我派遣通譯去找他,告訴他我在台灣的任務快要結束了,我希望他把船開到射寮,以免我奔波將近兩個月之後,又要辛勞地走長途陸路回打狗;我說,我會為此負起全責。

清軍撤退後,我在大樹房又停留了四天。10 月 20 日,英國砲艦「巴特勒號」(Banterer)抵達,它已載著必麒麟先生一個月前救出的島民回家,正要從巴士群島返回廈門。我和該船的指揮官及英國副領事在沙灘上見面;那座新建的砲台也向英國國旗致敬。應他們詢問,我報告了此行的重點及結果。我婉謝他們要載我回打狗的好意,自己回到瑯嶠。

必麒麟先生也剛好從卓杞篤那裡回來;在那裡,他受到卓杞篤極其誠摯的歡迎。中國人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們派了個代表團去找卓杞篤,要求卓杞篤對外國人所承諾的保護也能適用於中國人,但這位頭目卻說他不會跟中國官員打交道。當代表團繼續堅持,並強調只是請他去商談對彼此都重要的事項時,卓杞篤回說:「如果只是要談談,我可以派女兒們去。」於是卓杞篤立刻請求必麒麟護衛他的女兒們去瑯嶠,要他保證她們可以平安回到保力的朋友處。這兩個女孩子在中國官員面前毫無懼色,她們拒絕下跪,勇敢地說,她們的父親肯和外國人談和,是因為他敬佩他們的勇氣,他見過外國人冒著槍林彈雨無畏地衝上山頂(暗指麥肯基上尉帶領的衝鋒陷陣),外國人到他的地域談和,他們的動機很清楚;可是中國官員不一樣,他不希望和中國官員有任何關係。

把卓杞篤的信息帶到後,她們拒絕再多說什麼,便跟著必麒麟先生回到保力。看來這是小事一樁,然而這件事再加上通譯的加油添醋,卻大大的改變了劉總兵對我們的態度。我們可不曾得罪他。

註釋
[1] 校註:指阿美族人。
[2] 校註:指斯卡羅族人。

※ 本文摘自《南台灣踏查手記》,原篇名為〈南岬之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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