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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拉拉.優薩福扎伊、派翠莎.麥考密克;譯/朱浩一

從學校返家的路途如今變得緊張又可怕,當我終於安全到家時,我只想好好放鬆一下。有一天,我比兩個弟弟早到家──我很開心自己這一次總算不用跟卡須爾搶遙控器──便坐著看我最喜歡的電視節目「夏拉拉特」,這個詞的意思是「仙子愛搗蛋」。雖然這不過是一部寶萊塢的喜劇,但我超愛看。

我轉開電視,竟只看到一片雜訊。我轉到其他臺,只看到更多的雜訊。我嘗試轉到每一個頻道,除了雜訊以外一無所有。一開始,我以為不過又是另一次煩人的斷訊;我們每天都要經歷一樣的情況。但到了當天晚上,我們才發現法茲魯拉的手下把所有的有線電視頻道都關掉了。他們說電視違反伊斯蘭教義;它展示出了一個深受西洋文化影響的世界,在那裡面,女性常有婚外情,也絲毫不去遮掩她們的頭髮。除了政府提供的官方電視臺節目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我們根本等同與外界失去聯繫。

同時間,法茲魯拉則繼續廣播他的布道。女孩子應該留在家裡,他如此教訓。我們盡全力無視他的存在,直到那天我回到家,發現父親把頭埋進他的雙手之中。「喔,親親,」他說,「這個世界已經瘋了。法茲魯拉跟他的手下把位在馬塔的女校炸掉了。」

我的心都涼了。法茲魯拉摧毀的學校是一所小學,根本就沒有提供任何青少女的課程。他趁著夜色炸毀那所學校,雖然當時校內空無一人,但他是一個多麼殘忍的人啊,把燃燒彈扔進一個幼童只想學習讀寫和算術的地方。為什麼?我在想,為什麼學校建物會對塔利班構成任何威脅呢?

我輕聲為那些失去學校的幼童做了一個簡短的禱告,而我所做的另一個禱告則是希望能保佑卡須爾學校。求求祢,真主,我如此禱告,請幫我們保護我們的河谷,並阻止類似的暴力行為發生。

法茲魯拉的手下每一天都會襲擊一個新的目標。商店、道路、橋梁,以及學校。多數的攻擊都發生在明戈拉以外的地方,但很快就慢慢逼近。越來越近。有一天我在廚房洗碗──我盡力去避掉這種家務──一枚炸彈在不遠處爆炸,整棟房子搖個不停,就連窗戶上的電扇都掉了下來。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電力就被切斷了。我熟悉這種模式──先是爆炸,然後就黑漆漆的一片。塔利班轟炸我們,造成電力中斷了至少一個小時。

幾天之後,塔利班再次發動攻擊。他們最後一次的攻擊行動讓不少人喪生,其中一位死者的喪禮就在鄰近一座建物中舉行。當前往弔唁的人聚集在一起致意時,一名自殺炸彈客忽然引爆。超過五十五位民眾因此死亡,其中也包含了莫妮芭的家族成員。

我聽著恐怖主義一詞長大,但我從未真正理解它的意涵。現在我懂了。恐怖主義和士兵在戰場上互相對戰的「戰爭」不同。恐怖主義是環繞著你的恐懼。它就是你在夜晚入睡,卻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它就是你跟家人選擇在住屋最中心的房間擠在一塊,因為你們一致認為那裡是最安全的地方。它就是你隻身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卻不知道還能相信誰。恐怖主義就是擔心你的父親早上走出家門,晚上卻遲遲未歸。

如今到處都是敵人,恐怖攻擊隨處都可能發生。有天早上一間商店被摧毀了,隔天是一棟房子。謠言四起。店主招惹了法茲魯拉,還幫了軍方的忙。被選中的房屋屋主是名政治活躍分子。一座橋某天被炸了,隔天則是一所學校。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任何人都不安全。

我們家試圖繼續過正常生活,但心裡卻一刻都不得安寧。爆炸事件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讓我們每次聽到爆炸聲都會做出同樣的反射動作。我們會一一呼喚所有人的名字,確保大家都平安無事。「帥哥、喵喵、嫂嫂(bhabi)[6]、卡須爾、阿塔爾!」我們大叫。接著我們注意聽警報聲。接著我們禱告。

這種隨時可能大難臨頭的經驗促使我們去做反常的事情。我父親開始每晚選擇走不同的路回家,以防有人在研究他回家的固定路線。我母親會避開市集,而我的兩個弟弟則是連陽光普照的日子也不敢出門。由於有兩次在我們家附近發生的爆炸事件剛好都是我待在廚房時遇到,因此我都會盡可能離那裡越遠越好。但當一個人害怕自己家中的某個空間時,她要怎麼在那間房子裡過活呢?如果市場也是打仗的區域,一個母親還能上哪兒去買菜好餵飽一家人呢?如果炸彈無所不在,孩子們還能上哪兒一起打板球呢?

夜晚是最可怕的。當黑夜降臨,每一個吱嘎聲都會讓我們擔憂害怕,每一個暗影都會讓我們嚇得跳起身子。法茲魯拉的手下大部分都選在夜晚發動攻擊,尤其是要摧毀學校的時候。因此每天早上,在我走進卡須爾學校的拐角之前,我會閉起雙眼禱告,深怕張開眼睛就看見學校已在一夜之間化為沙土。這就是「恐怖主義」帶給我的感受。

單單二○○八這一年,塔利班就炸毀了兩百所學校。自殺炸彈客攻擊與狙殺事件成了家常便飯。唱片行大舉關閉,女兒或姊妹都被他們的家人禁止去上學。在齋戒月的期間,住在明戈拉的人沒電也沒瓦斯可以用,因為法茲魯拉的手下炸掉了供電系統及瓦斯管線。

有一天晚上,當一個爆炸聲響離我們家特別近時,我走到父親的身旁,「你現在會害怕嗎?」我問他。

「入夜以後我們的恐懼會增強,親親,」他告訴我。「但天亮了之後,在光芒中,我們會再次找到自己的勇氣。」

註釋
[6]在帕什圖人的文化中,每個男人都是你的兄弟,每個女人都是你的姊妹,「嫂嫂」因此成了親暱 的稱呼,在這裡則作為馬拉拉的母親的綽號。

※ 本文摘自《我是馬拉拉(青少年版)》,原篇名為〈二○○八:恐怖主義帶給我的感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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