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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宗儒

如果有一天
我們拒絕在歷史裡流浪

藉由一位同是滿州的學長,我才知道「斯卡羅」的故事。三百多年前,卑南族知本社人南遷瑯嶠(恆春一帶),曾與原居於此地的排灣族(如蚊蟀社)發生衝突,由於擁有龐大勢力且擅下咒,當地諸族墾民皆紛紛臣服,以「斯卡羅(乘轎者)」稱呼這一支外族。斯卡羅漸漸成為當地統治階層,並與當地排灣族人通婚,逐漸排灣化,後代認同也漸為排灣族。往後,瑯嶠阿美族人部分回流至台東,影響馬卡道及漢族移居斯卡羅頭目家系的地盤,混居、通婚、共同耕作,斯卡羅族權勢逐漸式微,加上日本統治時代將恆春地區平地化,斯卡羅族及所轄的排灣族、阿美族,一律改稱「熟蕃」。在清代漢化、日本皇民化,與國民政府不當的山地政策之下,造成部落文化流失殆盡,人們喪失原有的認同感,世代的文化傳承戛然中斷,族群意識也沉沒在歷史的洪荒之中。

從出生到現在,漢族在我血液裡未曾消逝,加上排灣化的卑南族的認知,卑南、排灣好像都沾上了某種心理認定。在恆春一帶的族群複雜程度,似乎馬卡道、阿美族也成了可能,姓氏同一的「潘」,排灣姓「潘」、平埔也是,恆春阿美亦是。曾經有平埔前輩對著我說,那你有沒有可能是馬卡道的?你的臉孔很相似。從前總是有太多的人認為我不像原住民,排灣喔,不像啊,心裡總是有些失落,後來開始有人會認為我像是馬卡道,不管是臉孔、膚色上的親近,還是文化流失上的親近,後來自己也認為這些官方劃定族群邊界與身分別不是很重要,早先時代的學者亦曾有卑南、排灣、魯凱劃為同一族與否的討論,何況那是殖民者下的分類。可以顯見族群之間是有邊緣模糊的地帶,不管是在血緣上或者文化上,重要的核心還是我認為:「我是誰?」

我們的姓名
在身分證的表格裡沉沒了

未竟的戶口調查,似乎得要指認一條血脈,心裡才有一個錨,向下挖掘與深根,生命是否會不再飄蕩?從日治戶籍裡,寫的是「熟」,是「蚊蟀社」,我可能是排灣化的卑南族,或根本是排灣族,也或許是阿美、是馬卡道,更無疑的是客家、是漢,然而在這多重的認同間,我必須做出選擇。做一個生活在「大漢」之中的「小番」[3],我們除了看見原住民族在結構之中的脆弱性,更應該看見其復原力及韌性,原住民族不只是救助的依賴者,不是安於被殖民地位的弱者。放回文化裡的價值、重拾原住民族的世界觀,原住民族傳統具有解決社會問題的知識與能力,更需要被看見。我永遠選擇站在高牆的對立面,它或許不是蛋殼的脆弱,而是雞蛋裡的靈魂,更可能是一抹鹽巴的味道、一把泥土的氣息[4]

沒有名字的人

參與原住民事務雖然還沒有多久,但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常常都會有人問我:你的族名是什麼?當我說沒有的時候,總是帶著一點遺憾與慚愧的心情。有的時候還會被勸導,取一個吧,去找吧,要有自己的名字比較好。我總是默默地聽,因為我是知道的,我巴不得趕快換身分證,換臉書的名字,換掉所有。名字不只是稱呼的方式,它標示了族群身分的認同,也等同於大聲地宣示了族群文化與權利。

先說說我的漢名吧。剛開始有意識到原住民族與主流社會文化衝突的歷史時,我很厭惡這個名字,厭惡這個姓和名。中學的時候,我不喜歡「潘」這個姓,因為「番」,我們被教導「番」是歧視性的用詞,所以我不喜歡「潘」這個──殖民政府強加的──姓氏。我也不喜歡我的名,宗儒,就彷彿認祖歸宗只能有儒教那般的霸道。但現在「潘」這個承襲母親的姓,卻是我唯一與原住民族連結的姓氏,這三個字之中唯一隱約的線索,而「宗儒」是祖父精心挑選的也無可厚非。

之前也取過兩個排灣族的名字,但我不想要使用,因為我覺得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那兩個名字對我來說沒有記憶、沒有情感,命名者甚至跟我沒有關係、不認識我,我也不想要隨便地把名字拿來使用,我想找到真正屬於我的名字。

我問過我的母親,我想要有一個族名,她竟然說就隨便取山豬或飛鼠就好了,我沒有生氣,但我也沒有說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心裡一直這樣想著,母親對傳統文化的斷裂與無知,也就代表了滿州現在漢化的狀態。跟其他原住民青年談話時他們總是說,與父母問及原住民事情的時候,那個關係好像拉近了,但是之於我卻是越離越遠。

我清楚記得一位滿州永靖的青年跟我說的話,他說如果這樣,我寧可當漢人,原住民的身分我寧可不要。我能夠深深地體會到那樣的感受。但是你甘願嗎?我不甘願,我不甘願歷史就這樣被殖民者消磨,我不甘願自己輕易地選擇身為大漢──這條阻力最小的道路。我也記得另一位原住民青年在一次凱達格蘭大道上的遊行曾問我「tima su ngadan」[5],我說「我沒有族名」,「抱歉」他說。那個抱歉我一直記得,到現在都還記得。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這個名字和沒有名字的狀態,會一直讓我記取那被抹去的過程,也希望別人能夠記得有人「沒有名字」。

註釋
[3] 典出自舞鶴的《餘生》:「無聊時晃來看看我們小番怎樣生活在你們大漢之中」。
[4] 原民圈常流傳一些像是:唱歌要有鹽巴,意思是唱歌要有味道,要有老人家的味道;也常常說要有土味,那是對土地的情感,對山林、對文化的嚮往。
[5] 排灣語,「你叫什麼名字」之意。

※ 本文摘自《沒有名字的人》,原篇名為〈沒有名字的人:潘宗儒〉,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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