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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珍妮.克利曼(Jenny Kleeman)
譯者:詹蕎語

位於洛杉磯(Los Angeles)威爾榭大道(Wilshire Boulevard)上的「太平洋生殖醫學中心」(Pacific Fertility Center),是擁有一切的成功人士製造寶寶的地方。

候診室的牆面裝飾著奶油色的皮革,沙發椅套則是棕色和象牙白的絨布,水晶吊燈下擺著一盆盆白色蘭花,讓人誤以為這是一間高檔新娘婚紗店的試衣間,而牆上螢幕不斷播放的圖片,透露出這裡是一處醫學中心,螢幕圖片可見戴著防抓手套的新生兒、感謝函、一家人擺姿勢合照的聖誕賀卡,還有寶寶小小的頭躺在厚實大手上,這些圖片在螢幕上一閃而過,就像香檳的氣泡一樣。

我的左邊坐著一位高高瘦瘦的女人,她身穿深藍色緊身褲和慢跑鞋,看起來最多二十五歲,短版的運動衫讓人不難注意到她古銅色的肌膚、平坦的腹部和小蠻腰,搭配一頭淡色短髮、黑色的長睫毛和精緻的下巴線條,活脫就像個模特兒。她彎著如天鵝頸的脖子低頭看iPhone,纖細的手指偶爾在螢幕上滑滑Instagram,長長的指甲不時點啊點的。
我的右手邊坐著另一位候診的女性,年紀稍微大一些些,但同樣引人注目。她頭戴一頂淡黃色的毛帽、素顏,手很小,要兩隻手才拿得住那套著綴滿珠寶手機殼的iPhone。

維肯.薩哈基安醫生(Dr. Vicken Sahakian)終於有空見我。
我沿著長廊走,長廊兩側掛著拼貼的黑框照片,還有一個戴著聖誕老人帽的新生兒藏在紅色聖誕襪裡,我見到兩個男人熱淚盈眶,分別懷抱著襁褓中的雙胞胎嬰孩。
過去二十五年來,身為生殖專家的薩哈基安,讓全球上千個家庭成功誕下新生兒。舉凡異性戀、同性戀、年輕的、年長的各類型客戶從世界各地遠道而來,尤其是來自代理孕母不合法或是法規極為嚴峻的中國、英國、歐洲國家等地。

在加州,代理孕母可以合法獲利,而且加州的法制體系也以高度維護求子雙親的權利,而非其他參與代孕的相關人士而聞名,因而被譽為全世界對代孕最友善的地方之一。
薩哈基安的客戶雖然多元,但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負擔得起高昂的費用。如果願意使用他人的卵子、精子或是子宮,又願意付錢,那麼他將使命必達。

我走進他位於邊間的單調辦公室,和他面對面坐在一張黑色大桌前,還不到五分鐘時間,他就對我說:「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就能有孩子。」鍵盤旁的杯墊上印著「Babies Are Such a Nice Way to Start People」(寶寶是學習做人的最佳方式),桌上除了有個塑膠製的子宮和輸卵管模型,還擺著一個玻璃製的方塊紙鎮,上面有雷射雕刻的寶寶圖案。

「很遺憾,事實就是這樣。」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但這也不算遺憾,事實上是很開心。實習時我差點就離開這一行了,因為實在太難受,十位病人中有九位會收到『妳沒有懷孕』的通知。但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因為一開始成功機率極低的科技,現在幾乎能百分百成功。我對這類型的科學有信心,也信任家庭平衡(Family Balancing)、性別選擇、淘汰異常的胚胎、使用他人捐贈的卵子和精子,這就是我在做的事,我愛我所做的事,我的終極目標是為某人帶來幸福。」

他為客戶提供的生育選項相當多元,客戶提出的要求也各有不同。
有越來越多女性找上門,她們想要孩子的基因來自於自己,但不想經歷懷孕、生產,也就是所謂的「社交因素代孕」(Social Surrogacy),並非是因為醫療層面的因素而不懷孕,而是單純選擇利用代理孕母。採用試管嬰兒的方式得到受精卵,再雇用一名女性完成懷孕、生產的過程,這就是分娩外包的終極目標。

「我對這點沒有任何意見。」他明確地告訴我。他稍微往後靠坐,身上穿的手術服上繡著他的名字,他將頭髮往後梳,太陽穴旁的頭髮有點花白。「二十八歲的模特兒或女演員,只要懷孕工作就沒了,如果需要代理孕母,我一定幫忙。」而這樣的幫助要價十五萬美元,但現在有比以往更多的女性準備好要花錢了事。
「五年前,這樣的需求量一整年算下來也不多,現在,一年約有二十名,我發現了這一點,這個領域有很多生殖內分泌專家,他們都是很優秀的生育專家,我敢肯定他們同樣也發現了這種情形。」
「如果負擔得起,會不會有更多女性尋求『社交因素代孕』?」
「絕對會。懷孕當然有其好處,那就是特殊的親密關係,但是身為男人,我可以理解,卻無法感受。根據經驗,我敢說大多數女性是享受懷孕的,但是,也有很多女性不想懷孕,也不想因此在職涯上有一年的空窗期。」

薩哈基安沒有所謂的典型顧客。
「我為任何人服務。」有好萊塢明星、家喻戶曉的大人物,因此他必須守口如瓶。「我是不會說的,但是妳可能早就聽說了。」

他說找他做「社交因素代孕」的女性顧客不是大牌紅星,因為如果真的在好萊塢占有一席之地,就有權決定自己的工作安排,可以安心地去生孩子,因為工作一定會等妳。
會選擇「社交因素代孕」的典型女性通常是還在娛樂圈中努力累積實力,但尚未出名的狀態。

「她們通常都會直接說『如果我懷孕了,我就沒戲唱了。』、『我要工作,所以我沒時間。』、『我是個模特兒,也演戲,我的身材看起來很好,我不想讓身材變形。』」
我皺了皺眉問:「懷孕會讓身材走樣嗎?」
「我沒有懷孕過。」他馬上露齒一笑這麼回答。
我當下沉浸在思考中,但我發誓他肯定瞄了我一眼,打量我是否懷孕過。

「懷孕的時候,身材一定會走樣,生完孩子如果沒有好好運動,要花好一陣子才可能恢復原本的身材。懷孕會改變一個人的身形的這個說法其來有自,骨盆變大、脂肪變多,還有不會消失的色素沉澱,什麼都可能改變。我不是說因為這樣才需要代理孕母,但是對某些人來說,確實有其需求。」他坐到另一張皮製旋轉椅上,換另一種說法解釋。
「我用整形手術來做比喻好了,如果妳批評某人隆乳,那麼妳肯定會批評某人做『社交因素代孕』。就像某個人說『我對自己的身體感到不自在,這是心理層面的問題,我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但另一個人卻說『我不想要身材走樣』。」

不是所有「社交因素代孕」的客戶都是模特兒或女演員,有些人是因為工作的要求很高,要是懷孕會很不方便。
「我有很多客戶說『我不行,我四處跑,我不想再等了,我年紀越來越大了,未來兩三年對我的職涯至關重要,我一直都在出差。』這樣的說法非常寫實。」
「大部份女性,是為了美還是為了工作選擇代孕?」
「為了工作。『我要工作,沒時間』這樣的情況很常見,然後才是因為外型。」

男人不管他們的工作多備受矚目,或是工作要求有多高,都不會因為當爸爸而受到極大的影響。他們不太需要思考有了孩子會對工作產生什麼影響,即使處在人生極為關鍵的時刻也沒什麼關係。
前自由民主黨的主席查爾斯.甘迺迪(Charles Kennedy)的兒子唐諾(Donald),就是在二○○五年黨魁大選期間出生;莫.法拉(Mo Farrah)的妻子塔尼亞.內爾(Tania Nell)也是在他贏得二○一二年奧運金牌後三週誕下雙胞胎。

「女性的伴侶來這裡要求『社交因素代孕』的原因是什麼?」
薩哈基安顯然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妳知道我從不過問的。」
「伴侶通常會一起過來嗎?」
「是,當然。」

薩哈基安說這些年在生殖領域工作,讓他變成了女性主義者。
「我真的是女性主義者,因為我每天都會看到這個社會對女性有多麼不公平,還有男性沙文主義有多麼嚴重。女性經常受到批判,一談到女性相關的議題,我就很積極,我覺得這個社會真的有雙重標準。」
「你是指男性可以同時當爸爸又兼顧工作,但是女性不能嗎?」
「不只是如此。如果是六十二歲的男人和三十八歲的女人一起來這裡,大家不會問你怎麼六十二歲了還想要孩子。但是,如果是五十五歲的女人來求子,一定會有人說妳這麼老了,都已經是阿嬤了,未免太瘋狂了吧!印象中賴瑞.金(Larry King)好像是七十五歲才當爸爸的吧?」
賴瑞.金其實是六十五歲當爸爸,但是薩哈基安說得沒錯。
薩哈基安五十六歲,他的妻子比他小二十歲,他們有兩個還不到六歲的孩子,在牆上裱框的全家福照片中,這一家人笑盈盈地看著我。

「美國生殖醫學學會」(American Society of Reproductive Medicine)的宗旨,闡明代理孕母(透過試管嬰兒使用他人卵子懷孕)之委託僅應應用於醫療所需,但是薩哈基安完全不在意違背這項準則。
「醫療因素的定義很廣泛。」他一派輕鬆地說。
「我知道這有爭議,不然妳就不會來了。對某些人來說,這遊走在道德邊緣,那又怎樣?如果妳是個二十六歲的模特兒,靠拍泳裝照維生,你說『不要讓她丟了飯碗』這難道是不道德的嗎?」
「她不能等年紀大一點再生嗎?」
「可以。但如果現在想要孩子,四十歲就不想要了呢?我不覺得幫助這些人是不道德的。在這個領域、在洛杉磯,妳不應該批評這些顧客。這裡是美國西部,什麼都可能發生,二十年前幫助同性戀伴侶是禁忌,現在在阿肯色州(Arkansas)也還是如此,這個產業的發展還處於起步階段。」
「對於這一切,你完全沒有任何道德上的顧慮嗎?」
「這妳就問錯人了。」他笑道。「妳知道的,我遊走在灰色地帶。」

是的,我知道薩哈基安以突破侷限而聞名,因此他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二○○一年,他成功地幫珍妮.沙羅莫內(Jeanine Salomone)用捐贈的卵子懷孕,在高齡六十二歲時誕下孩子,這是法國史上成功誕下孩子的最高齡產婦,但是法國卻爆發新聞,指出幫停經婦女做人工授精是違法的,新聞也揭露了捐精者其實就是她的親生弟弟羅伯特(Robert)。
羅伯特對於自己的精子用來授孕的認知能力有限,因為幾年前他用槍抵住下巴自殺失敗,造成腦部損傷。法國記者認為珍妮和羅伯特極可能是為了保住繼承母親龐大的遺產,而懷上兒子班諾特.大衛(Benoit-David)。記者採訪了薩哈基安,他表示當時這對姊弟是以夫妻的身份前來諮詢,而且珍妮也謊報自己的真實年齡。

在來洛杉磯之前我就知道這件事,不過卻是薩哈基安主動提起的,在我問為什麼顧客會找上他時,他就自己主動提起這個事件。
「我有一位顧客是法國史上最高齡的產婦,她在六十二歲時誕下孩子,妳可以Google看看新聞報導的細節,其實,這個個案有點不太光彩。」
「他們是姊弟。」
他點頭說:「他們是姊弟,我因此出了名,有留言寫道『嘿!這個傢伙有辦法讓高齡六十二歲的女人懷孕』。於是,在二○○○年代時,超過五十歲的個案全都找上了我。」

接著,二○○六年,拜薩哈基安之賜,世界上最高齡的產婦出現了。一位西班牙的退休業務助理瑪麗亞.德爾.卡門.布薩達(Maríadel del Carmen Bousada)誕下了克里斯蒂安(Christian)和鮑(Pau)這對雙胞胎男孩。
這對雙胞胎在她六十七歲生日的前一週出生,接著,不到一年的時間,布薩達罹患了癌症,後來於二○○九年逝世,一對兩歲半的兒子就此成為孤兒。

「那位巴塞隆納(Barcelona)的女性,被《金氏世界紀錄》認可為世界最高齡產婦。」他的語氣充滿驕傲,讓人覺得荒謬。
「你喜歡因為挑戰極限而聞名嗎?」
「我沒有利用這位西班牙女性挑戰極限,她謊報年齡,聲稱自己五十七歲,她其實已經六十七歲了,她偽造文件、偽造醫療紀錄。法國那對姊弟,他們自稱夫妻,查閱護照後,確認他們姓氏相同,但我們沒有要求提供結婚證書和出生證明,有哪個醫生會要求提供出生證明呢?」
「那位六十七歲的高齡產婦已經死亡,她的孩子成了孤兒,他們要怎麼辦?」我問。
「這就是為什麼我絕不會治療一位六十七歲女性的原因。」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當時她是一位五十七歲的健康女性,她因為癌症而死,她沒有其他既存的疾病,就算二十八歲也可能罹癌。」他現在限制客戶的年齡為五十五歲以下,但是仍不要求客戶提供確切的年齡證明。

薩哈基安說沒有任何一位「社交因素代孕」的客戶會願意和我對談。
「對她們來說,這沒有任何好處。」
她們之所以選擇代孕,是因為想保住工作,她們毫無興趣成為這種以新途徑當上母親的代表人物。想要有孩子,但又不打算自己懷孕,這對大眾來說,是一種禁忌,因此,有些客戶甚至會假扮懷孕,這樣寶寶出生時大家也不會感到奇怪。
「妳可以買假孕肚,而且尺寸齊全,這種產品會存在是有其原因的。」

有些女性想要孩子卻不想懷孕,這是大家絕口不提卻無法否認的事實。
不必懷孕就當母親,被視為是違反自然,甚至帶有階級主義色彩,但這無法阻擋大家心生嚮往、以匿名表達真實想法。
在育兒交流網站Mumsnet上有一則「我這樣很不可理喻嗎?」(Am I Being Unreasonable?)的討論串,標題為「如果妳的錢多到花不完,妳會找人代孕嗎?」(If you had money to burn, would you use a surrogate?)的發文,詢問其他網友「如果不想經歷孕期,會不會花錢找美國的代理孕母?」結果,至少有七位女性回答願意。

一位網友回答:「天啊,當然願意,我懷兩胎時都有嚴重的妊娠劇吐(Hyperemesis Gravidarum),就算沒有孕吐,懷孕也不是我會想再回味的體驗。」
另一位網友說:「我願意,懷孕太可怕了!」
第三位網友則說:「根本不用猶豫!」
但是討論串大部份的回答是否定的,而且反應很激烈。

社會普遍認為不想生產只想養孩子的女性不適合當媽媽,因為不願意犧牲自己的身體孕育新生命的人,想必也不會多重視孩子。這種想法太膚淺,畢竟男人不用因為懷孕把身體借給胎兒,但他們還是會承擔起責任,優先照顧孩子的需求。
為了孕育胎兒,而做出生理上的犧牲,不保證就能造就出細心的父母,這樣的思維豈不是宣告男人不可能像女人一樣悉心照料孩子嗎?也有許多女性雖樂意經歷懷孕、生產,但是卻不願在孩子出生後把孩子擺在第一位。
女人不願經歷懷孕的原因可能很複雜,薩哈基安有很多客戶會買假孕肚假扮懷孕,私底下去找代理孕母,但是卻有更多女性反其道而行,選擇盡可能隱瞞自己懷孕的事實,因為害怕懷孕會讓自己付出巨大的代價。

儘管有立法保護,直至今日,世界各地的女性仍舊面臨因懷孕而產生的歧視。英國「平等及人權委員會」(Equality and Human Rights Commission)的研究註61顯示,每五位英國媽媽,就有一位因為懷孕,在工作上遭受騷擾或是負面評論。每年有五萬四千名女性,因為懷孕或育嬰假被迫離職。
美國註62的「全國婦女家庭聯盟」(National Partnership for Women and Families)表示,「公平就業機會委員會」(Equal Employment Opportunity Commission)自二○一○年至二○一五年,約收到三萬一千宗歧視懷孕的控訴。
各個產業、美國各州、各個種族,都曾經在職場上因懷孕而遭到歧視。
全球僅有少數女性負擔得起代理孕母,有更多女性在懷孕前思考再三。

美國已有部份大型科技與媒體公司為女性員工凍卵付費,如此一來,女性員工就不必在工作的同時擔心自己的育齡時鐘不斷倒數。未來會不會有公司進一步為女性員工找代理孕母以避免打亂工作安排呢?
仔細閱讀加州生殖中心網頁的用字就可發現,非醫療因素的代理孕母是有可能實現的。
「成長世代」(Growing Generations)的網頁就寫著:「不論是因為生理或其他因素而無法懷孕的人,仍然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家庭,這都要歸功於代孕。」
「洛杉磯生殖中心」(Los Angeles Reproductive Center)的代孕網頁寫道:「從醫學到心理,以及規劃等等,代孕的適應症可能有很大的不同。」

我打給至少十家位於加州的生殖中心,詢問是否有個案願意和我對談,討論她們為何選擇「社交因素代孕」。
她們的回答和薩哈基安大同小異,她們不想成名,只想在當媽媽的同時保住工作,而且非醫療因素的代孕不見容於這個社會,所以,不會有人願意接受採訪。

※ 本文摘自《科技與惡的距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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