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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杜晉軒

榴槤飄飄

一九三七年年七月七日,中國爆發「盧溝橋事變」,第二次中日戰爭的引爆不僅改變了中國的國運,也影響了東南亞華僑的命運。

一九三八年,中華民國雙十國慶這天,在著名華僑商人陳嘉庚的號召下,一百六十八名來自各國的華僑代表們在新加坡宣誓成立「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號召南洋華僑抵制日貨、捐款救國,有的年輕華僑甚至拋頭顱、灑熱血,自願回大陸從軍抗日。對當時的東南亞華僑而言,他們除了擔心中國大陸的家鄉父老與同胞們的安危外,也擔心日軍的戰火不知何時會蔓延到東南亞。

終於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凌晨,日軍登陸馬來半島北部吉蘭丹(Kelantan)的哥打巴魯(Kota Bharu),英軍節節敗退,日軍也以馬來半島為根據地,進而攻占了新加坡和印尼——而鄔來就是成長在這個動盪的年代。一九三六年,鄔來出生於馬來半島的雪蘭莪州(Selangor)——一個名為雙文丹(Serendah)的小鎮,這裡也是因錫礦業而興起的地方,著名的馬來亞華僑實業家陸佑曾在這開發錫礦場。

其實鄔來的本名是鄔育靈,鄔來是他的小名,小時候家人都叫他「亞來」(廣東話),因此最終鄔來這個名字才沿用至今。鄔來的祖籍是廣東省台山赤溪鎮,身為客家人的鄔來是馬來亞第二代華人移民,他父親鄔賢珍年輕時被「賣豬仔」到馬來亞的錫礦場當苦力。鄔賢珍在馬來亞經歷了一番打拚後,不僅成功贖身,還當上錫礦場的經理,這才得以回到家鄉台山迎娶鄔來的母親楊鳳嬌,之後也決定再到雙文丹定居。

不幸的是,在日軍南侵馬來亞第二年,七歲的鄔來同時面對了父親病逝的打擊,以及同年大哥被日軍抓走後下落不明。當時鄔來還小,他不曉得他大哥的立場是親馬共還是支持國民黨,但肯定是堅定抗日的華人,他大哥曾到馬來亞北部州屬宣傳號召華僑回中國抗日。日軍占領馬來亞後,逮捕與屠殺支持中國抗日的華人。鄔來記得大哥被帶走的那一晚,展開反擊的英軍空降雙文丹區,英軍和日軍旋即展開激戰,而日軍就在當天到他家,把大哥帶走了。

由於當時鄔來的兩個姊姊已出嫁,因此只剩他和母親及二哥相依為命。父親和大哥過世後,家計就落在了鄔來和二哥身上。為照顧患有白內障的母親,鄔來和二哥到礦場工作,同時也種植稻米糊口。對於過去那段困苦的生活,鄔來說:「當時難過的是,稻子快收成時,卻被山豬吃掉,實在欲哭無淚。」

不過在鄔來記憶中,小時候還是有快樂的日子。小時候的早晨,鄔來會和家人去果園撿榴槤,因為自然熟成落下的榴槤是最香的。對多數馬來西亞人而言,即使是泰國榴槤名種「金枕頭」也比不上大馬榴槤(因為泰國榴槤多是人工摘採並催熟的),因此榴槤才被大馬人譽為「果中之王」。儘管許多臺灣人對榴槤味道「敬而遠之」,但這獨屬馬來西亞的榴槤果香至今是鄔來最難以忘懷的,畢竟鄔來十六歲後就離開他出生的馬來亞,走向了流連難返的人生。

澳門劫難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軍投降,結束了在馬來亞三年八個月的殖民侵略。不過日軍投降換來的不是馬來亞的獨立,而是前殖民宗主國英國的歸來,以繼續獲取馬來半島豐沛的天然資源,讓因戰爭而陷入財政困境的大英帝國重振餘暉。在英屬馬來亞長大的鄔來自小就對英國人沒有好感,他看不起殖民者高高在上的姿態,而他父母給予他的教育也具有民族愛國主義色彩,提醒他勿忘身為中國人的意識,最終鄔來在十六歲那年返回他未曾見過的家鄉—廣東台山赤溪鎮。

鄔來的母親之所以希望他回中國大陸發展,是因為廣東的親戚來信表示解放後的新中國已改變很多。一九五二年,十六歲的鄔來展開「回國」之旅,首先從新加坡搭船到香港,再經入境寶安縣(如今的深圳)進入廣東台山市,而與鄔來同行的是他鄰居,因為當時英國殖民政府規定未成年人須在有監護人的情況下才能「出國」。鄔來原本打算先在廣州市念華僑高中再考大學,不過廣州華僑高中以學額已滿為由,拒絕他的入學申請。當時鄔來也不想返回發展相對落後的台山就學,因此在廣東待了半年的鄔來,只好到北京「北漂」。一開始鄔來在北京找到了願意讓他就學的高中,但考量到學費壓力而作罷。當時鄔來礙於已離廣東的親戚太遠,在馬來亞年邁的母親無法工作,再加上已婚的二哥也有經濟壓力,家族難以接濟他學業情況下,只好在北京求職謀生。

當時,還未遭文革推倒的華僑事務委員會仍在運作,為返國的歸僑提供接濟,其中也包括媒合就業機會,因此鄔來在華僑事務委員會的安排下,一九五四年年初被分配到河北省的國營化工公司工作。雖然鄔來沒有高中學歷,但由於工作表現不錯,還學會了會計,最終得以被委任為國家幹部。

一九五七年,中共政府完成了發展國民經濟的第一個五年計畫,中共最高領導人毛澤東發起了「大躍進」運動。鄔來身處在那「超英趕美」時代下,過著與一般中國大陸人民一同進行大煉鋼、受軍事化管理的生活。與此同時,隨著毛澤東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開展,一九五七年鄔來被下放到河北省邯鄲市,曾在當地紡織廠、礦務局、人民公社等單位工作。對於當時的生活,鄔來認為雖然辛苦,但還過得下去。回中國大陸後,對於這陌生「祖國」的過去,鄔來所遇到的中國老百姓多告訴他,此時的生活比蔣介石在中國大陸時期來得好。當時鄔來不會想到命運會對他開了玩笑,把他送到臺灣與老蔣共處一島。

一九六二年,鄔來收到二哥的來信,希望他盡快回馬來亞,因為年邁的母親病情更嚴重了。當時鄔來的主管也相當體恤其歸僑的背景,允許他請假離開一陣子。因此在回馬來亞前,鄔來先到上海探望妻子周阿花,還有兩個幼小的女兒和兒子。鄔來還記得,離開中國大陸前他兒子才剛滿月,沒想到那一別就是近三十年,直到蔣經國開放赴中國大陸探親後才再相見。

時間大概是在一九六二年的七月,鄔來離開上海後抵達廣州珠江,並在那裡搭船進入澳門,因為鄔來當年選擇回中國大陸時已自動放棄了英屬馬來亞身分,所以他必須到香港處理赴馬來亞的簽證手續。另一方面,馬來亞已在一九五七年獨立為主權國家,當時屬反共陣營的馬來亞尚未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鄔來記得臨行前,他在邯鄲的領導曾提醒要萬事小心,因為當時「情勢複雜」。當時鄔來對政治局勢不瞭解,因此並不曉得國民黨特務在澳門、香港等殖民地的諜報活動。

鄔來在澳門待了五、六天,有天國民黨特務上門到鄔來下榻的旅店,並告訴鄔來與其在澳門乾等赴港,不如上他們的船,他們有能力盡早安排鄔來到香港,當時鄔來沒想到他們就是潛伏在港澳兩個殖民地的國民黨特務。鄔來不時回想,他當年之所以被國民黨特務看上,也許是當時從中國內地持合法證件到澳門的人相當少,多為偷渡客,因此合法入境澳門的他就被盯上了,特務誤以為他身上握有重要情資。

離開澳門的那一夜是晚上十點,有位特務負責帶鄔來上船,然後再安排另一位特務與鄔來入住船艙底層的上下鋪。鄔來被告知只要睡一晚,隔天就能到香港了,鄔來當下不覺有異。沒想到第二天醒來—「天亮看到哪裡你知道嗎?看到基隆港,才知道到臺灣了,一起來就完了。」鄔來說。

從中國人變臺灣人

在七○年代,北韓金正日政府派出特務到日本的臨海地區,「綁架」了不少日本公民到北韓,為的是盜取他們的身分偽造護照;除了日本人,北韓還綁架了許多國家的老師,為了讓北韓特務嫻熟各國的語言與文化。至今,釋放被綁架的日本公民問題依然是北韓與日本外交關係的一大難題。

當鄔來上的「賊船」抵達基隆港後,他馬上就被帶到了位於松山區的招待所。為瞭解當時中國大陸的情況,鄔來在招待所的三個多月裡,雖然受到情治單位人員的審問,但沒有遭到肉體上的折磨。不僅如此,鄔來還被允許在招待所內「晃來晃去」,鄔來認為調查局知道他哪裡都去不了,而且也沒做過什麼,只能「看我會做什麼」,等到把柄出現後才能逮捕。

結束了在招待所的三個多月審訊後,鄔來沒想到國民黨當局居然發了中華民國身分證給他,而且還打算把他安排到位於南投縣中興新村的臺灣省政府辦公室工作。這不禁令人聯想到遭北韓特務綁架的日本公民在北韓的生活,而且國民黨進行得比北韓還要早。在臺灣島內任何地理上的距離行程,雖然比鄔來在中國大陸移動經驗來得短,但對人生地不熟的鄔來而言,要到南投還是太遠了,彷彿離開了臺北就會失去回到馬來亞的希望,因此他拒絕了那份到臺灣省政府辦公室的差事。

最終鄔來被安排在位於長安西路的臺北市政府新聞室工作,並被安排住進位於饒河街的公務員宿舍。眼看生活已穩定,鄔來趕緊寫信把情況告知馬來亞的家人,但礙於兩岸軍事上仍對峙,鄔來始終沒辦法和在中國大陸的妻子通信,只能靠馬來亞的家人代為轉達。

儘管在臺灣有了公家單位「鐵飯碗」的穩定生活,但鄔來沒有放棄離開這「自由中國」的想法,剛好當時英國駐臺辦事處在長安西路也有辦公室,他便帶英屬馬來亞身分證向英方求助。不過英國駐臺辦事處稱無法提供協助,因為鄔來的英屬馬來亞公民權在他一九五二年返回中國後就失效了。這意味著,鄔來真的從中國大陸的馬來亞歸僑身分,「被」變成了臺灣人。後來鄔來的英屬馬來亞身分證在入獄前就被警總沒收了,出獄後不知所終。

在臺北市政府新聞辦公室工作期間,其他同事也曉得鄔來的來歷,也不免對分隔了十四年的中國大陸感到好奇,因當時宣稱總有一天會「反攻大陸」的國民黨,告訴臺灣社會中國大陸的同胞在共產黨統治下,處於水深火熱的生活中。在中國大陸生活還算豐富的鄔來也如實地將他所見所聞告訴同事,他說當時中國大陸人民生活沒有很苦,糧食確實有一點緊張,但不至於吃樹皮,而大災害主要在北方。

一九六三年的某一晚,鄔來還沒下班,鬱悶地獨自坐在辦公桌前,形同被軟禁在臺灣的鄔來心裡相當焦躁,如果再不離開,就無法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了。焦慮的鄔來提起了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了「中國共產黨員要不怕犧牲地堅持地下鬥爭」。也許因為在中國大陸的共產主義社會生活多年,讓鄔來不禁「油然而生」地寫下了那一行字,但卻忘了把夾在書本裡的紙條銷毀,最終被人發現後就遭舉報了。鄔來稱他在大陸時並沒有加入共產黨,當時要成為黨員也不是那麼容易,他自嘲說:「這幾個字實在是,害我坐十四年牢。」約一週後,鄔來就被扣押到臺北市三張犁的調查站,而這次就不幸受到了肉體上的折磨。

現在位於臺北市忠孝東路一段十二號上的喜來登飯店,是早期讓人聞風喪膽的軍法處,當時地址是青島東路三號,而鄔來就是在此被判刑。在法庭上鄔來不斷向法官抗議,稱自白書是被捏造的,但不被法官採信,最終鄔來也不再抗議,因為講什麼都沒用,他說只能「服了服了」。

最終法官以鄔來「年幼無知,受共產黨洗腦」為由,宣判他服刑十四年,罪名包括「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及刑法第二百十六條共同行使偽造公文書足以生損害他人等罪」。判決書上也說明了「官方」版本的案情:「鄔來於四十一年三月間,潛赴匪竊據地區之台山中學就讀,四十七年八月,經該廠匪黨委書記郭希武介紹參加匪黨為黨員。五十一年初匪邯鄲市委統戰部長李錫廷,以其表現良好,又係華僑,乃派其來臺灣做統戰工作,囑其至臺後,應深入群眾,以工人、學生及低級公務人員為對象,誇張匪偽建設,人民生活良好情形。於五十二年五、六月間,向同事李田良宣揚匪『人民公社』成功,制度良好,並策勵周祥林把握機會為匪工作,以迎接臺灣解放。」

國民黨政府主張,當時鄔來年青體壯,能在「共匪」管制之下獲准出境是相當可疑的,並以此認定久居「匪竊據地區」的鄔來顯然是受中共荼毒思想了。至於鄔來如何赴臺,官方稱鄔來是以難民的身分,向「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的駐澳門機構登記來臺。鄔來表示,他是被判刑以後才曉得國民黨當局是以成為「難民」這情節來虛構他被誘騙來臺的過程。

在開庭前,獄友告訴鄔來他的情況相當危險,因被認定為共產黨員的人,十之八九會被判「二條一」(《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是唯一死刑。因此當鄔來沒被扣腳鐐回到牢房時,意味著保住了性命,獄友連連向他道聲恭喜,同時也勸他不好上訴了,以免惹禍上身。

從鄔來被誘騙到臺灣再被扣押,已過了九個月,在當時的一九六三年,馬來亞不僅獨立了六年,在同年的九月十六日,馬來亞聯合了新加坡、婆羅洲的沙巴與砂朥越簽署「馬來西亞協議」,成立馬來西亞。不過對鄔來而言,這劇變的國際情勢,也不比上他那突如其來的「奇幻漂流」。鄔來回憶道,幸好那時期的臺灣還比較平靜,若遇上後來臺灣退出聯合國或臺美斷交的話,可能他的情況就不會好了。

我問鄔來是否還恨國民黨?鄔來說:「寫就寫了,過去就過去了。」

作者杜晉軒(一九九一~)

馬來西亞華人,世新大學新聞系、國立臺灣大學國發所畢業,曾任《多維TW》記者(《多維TW》為月刊,創於2015年12月,於2021年5月停刊。),現為關鍵評論網編輯,著有《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害難者》。


◎此文二○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原初報導刊登於關鍵評論網,後經大幅改寫與補充訪問、材料,收錄於二○二○年二月《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害難者》,臺灣商務出版。

本文介紹:
靈魂與灰燼:臺灣白色恐怖散文選 卷五》。本書作者/劉宏文、呂培苓、胡子丹、周志文、杜晉軒、郭于珂、鄭鴻生、陳榮顯、彭明敏、唐培禮、謝聰敏、高金郎 ;出版社/春山出版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害難者
  2. 馬來西亞:多元共生的赤道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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