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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怡

《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以小說和畫作對話,原本是一種因為時間上的擠迫而起的設計。2019 年春天,我在由香港前往台北書展的登機閘口收到《明報周刊》的專欄邀約,編輯希望我每兩星期交一篇小說,並為每篇小說配上一幅插圖。在短短的航程中我想,在全職工作的工餘時間寫小說專欄並不容易,要是再加上每期親自畫圖的工作量,恐怕應付不來。既然《明周》是全彩印刷、逢週末出版的周刊,不如就借用不同大師的名畫,寫一些和畫作對話的小說,像是在放假的時候和讀者開一場紙上的畫展吧?我一向都喜歡看畫,專欄開始前的秋天剛好去過美國旅行,每天和興趣相同的人往不同的博物館和畫廊跑,看過許多感動人心的藝術品(例如〈波斯﹝富街﹞地毯〉裡那張美麗的garden carpet),也正好透過專欄延續這種在美術世界的漫遊。

不過,用小說和畫作對話只是一種形式,小說的內容應該寫什麼呢?我就想起了我之前寫過的短篇小說〈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我常常覺得,一個地方的人是否過得幸福快樂,從他們的戀愛生活中可以相當誠實地看見:如果每人每晚都加班至深夜、無法和戀人約會,努力存錢存到更年期都無法買樓結婚,人們又怎會快樂呢?後來讀卡謬《鼠疫》,他也說:要認識一座城市有個簡單的方法,就是去看看民眾怎樣工作、愛戀與死亡。香港地少人多,空間擠迫得離奇,而且生活成本之高、節奏之急可說是全球第一,「得閒死唔得閒病(註106)」是不少人的口頭禪,以秒秒鐘幾十萬上落的速度要求自己和別人。不過香港人總像打不死的蕨草一樣,能在最不可思議的狀況下變通、生存,並開出各種奇異之花,包括美麗的愛情。

我想為香港這座奇怪的城寫一些關於愛情的小說,透過寫作為虛構的戀人們裝置不同的障礙賽賽道和規則,觀察在裡面行走的戀人們怎樣因應限制找到談情說愛的獨特方法,或者透過戀人常見的行為,探知他們其實正在逃避什麼,迎合什麼。寫小說對我來說,常常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而愛情小說作為方法,讓我能以有時抒情、有時搞笑的角度重新審視這座城市的不同面貌。

專欄開始後不久,香港和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一切都無法預計的日子裡,每兩星期找一幅畫作來當小說的起點,意外地成為了讓我安定下來的方式。在動盪的時候,我不時想起在旅行時看見 Norman Rockwell 一組四幅著名的畫作《Four Freedoms》,裡面描繪了他想像中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人們應該享有的四種基本人權:「Freedom of Speech」,「Freedom of Worship」,「Freedom From Want」,及「Freedom From Fear」。我也曾在社交媒體裡看見 Francisco Goya的《農神吞噬其子》,翻閱購自美國博物館的畫冊時看見 Paul Klee 用各種不同顏色、歪歪斜斜的方塊組成的《May Picture》,這些畫作的構圖或指涉的神話故事引起各種聯想,讓我更理解當下的自己正在經歷怎樣的歷史性時刻。

2020 年初,疫情剛到香港時,我以冒著生命危險的勇氣跟作曲家盧定彰約在餐廳吃飯,討論我們改編西西〈感冒〉和〈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而成的粵語室內歌劇《兩個女子》在疫情下延期演出的安排。面對肉眼看不見的新型病毒、還未知道治療方法的恐怖瘟疫,真的像〈今朝有酒〉裡的「我」那麼緊張。飯後我們到尖沙咀的誠品書店去散步,我以採購防疫物資的心情一口氣買下三本名畫畫冊,好讓我在家中避疫、不敢外出的時候,可以透過閱讀回到總能使我安定下來的藝術世界。躲在被窩裡閱讀畫作背後的故事、神話人物的性格和隱喻,靜靜地,室外那個殘酷的世界就好像遠了。

但現實的殘酷總是無法逃避,像西西〈魚之雕塑〉中橫陳在海灘上的受難者屍身,比世界一流的藝術品更使人震撼、悲傷。有人說,沒有一套歌劇不涉及角色的死亡,而在寫《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和籌備《兩個女子》首演期間,我突然接到現實中的老朋友約翰的死訊。他比我年長超過半個世紀,第一次來香港和我父母聚舊時,我帶他到灣仔去看他的故居、聽他說年輕時大膽的事跡;我去英國探望他時,他帶我第一次看歌劇、教我在河上划船,並在他漸漸病重的日子裡,一直互通書信。他過世的時候,身在香港的我無法前往英國道別,讓我陷入了深刻的哀傷。在痛苦之中我想起我們以前常常在劍橋逛博物館,他不時隨手指向一幅畫作、考問我相關的希臘神話,或者對我喜歡的靜物畫作出點評,我就寫了〈花落之前〉,提醒自己他教我認識的一切美麗之物就是他留給我的禮物,只要世上還有花朵,還有藝術,他就仍然以安靜的方式,留在我的身邊。這一切,都是我在剛開始寫專欄時沒有想過會經歷的心情;觀看藝術作品和創作,對於無法逃避的苦難,原來能有療癒的效用。

在這幾年裡最痛苦的時刻,我也不時想起西西的《哀悼乳房》。《哀悼乳房》是我碩士論文的研究文本之一,我把它和一些同時期美國女性主義詩人的乳癌書寫並讀。在書中最後幾頁,西西透過不同藝術品想像和思考乳房:埃及吉薩的金字塔、印度的母神像、耶穌吮吸瑪利亞右乳的畫作、羅浮宮前的玻璃金字塔,在西西筆下,都是談論乳房的工具。除了建築物、畫作和雕塑,西西在書中也提到《包法利夫人》的不同譯本、各種中外神話人物、詩歌、音樂、電影,將藝術交織在她真實的疾病經驗、醫學科技和營養學討論之中。重讀《哀悼乳房》時我常常覺得,幸好有那麼多藝術作品和故事,能陪伴患病的西西;而當我因為各種原因而心碎時,當家門外集結能輕易把我殺死的力量時,我發現我也在閱讀、做刺繡、看電影、寫小說,像西西一樣。在藝術的世界裡找到面對苦難和傷痛的平靜與力量,是西西的作品教我的事。

而讓我知道西西的人,是我初中剛開始學習寫作時有幸遇到的寫作班導師,包括董啟章先生。謝謝董生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和鼓勵,包括推薦我到聯合文學出版這本書,並寫了這麼好的序言,這些年來一直包容我這顆奇怪的腦袋。感謝推薦這本書的每一位作家朋友,包括香港的西西、許迪鏘、潘國靈、韓麗珠、謝曉虹,以及在台北書展認識的顏訥、陳夏民:當我知道你們也在閱讀、寫作,世界就好像沒有那麼孤獨可怕了。

註釋
(註106)註:只有時間做到累死,沒有時間生病休息。

※ 本文摘自《擠迫之城的戀愛方法》後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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