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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介民

喧囂地,全世界幾乎都籠罩在新自由主義的氣焰中。福利制度在老牌民主國家備受攻擊,全球工薪階級普遍面臨薪資停滯,資本主義生產過剩、消費力不足。愈來愈多人,被甩到資本主義利益分配系統的外圍,過著邊緣而窮困的生活。伴隨著這波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是與日俱增的社會抗議、反叛、暴動、公民不服從。

我們生活的經濟環境很奇怪:社會整體財富龐大,但大多數人都喊窮、都沒有能力消費。錢到哪裡去了?富裕者佔總人口少數;財團資本控制著主流媒體,富人的聲音很大,但誰來幫窮人講話?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社會進步運動曾興盛三十年,接著就進入「反動」的年代。我們至今仍生活在這波反動潮流之中。三十幾年來,「柴契爾主義」和「雷根經濟學」開啟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運動,也拉開我們今天面對的反動修辭的序幕。

作為一名教師,我經常被問到:什麼是「資本主義」?什麼是「資本主義剝削」?在研究生課堂上,我們可以用一整個學期閱讀經典,反覆思辨資本主義的起源、定義、運行機制。但在這裡,我想給一個簡潔的說法:資本主義就是以「市場」為名,以追求「利潤」為動能,將人類生活「商品化」的經濟模式。最新一波的資本主義擴張,藉著「新自由主義」符碼橫掃全球;「開放」、「私有化」、「解除管制」,是其中的關鍵詞。

「全球化」,不僅它的規模是世界性的,而且它對人類社會生存環境的滲透是全面性的、直到每個社會角落。全球化運動,迫使國家解除管制、國家退位,把經濟空間讓出來給「市場」、給「有效率的私人資本」。市場因此長驅直入各個社會領域,將那些不應該被商品化的人類生活的各個層面都予以商品化。人類賴以為生的許多資源,都被「虛擬」成為商品──可販賣、可囤積、可牟利的商品。

在台灣,我們看到區域運輸的商品化,許多無利可圖的鄉間客運路線被取消了;國土生態資源被商品化,美麗灣被 BOT (實為「海灘私有化」);醫療被商品化,醫美當道、五大科乏人問津;學校被商品化,許多公立大學開始面臨「自負盈虧」的壓力;教育被商品化,教學與研究品質落入市場化的評比指標,讓教育工作者疲於奔命(而致「效率」低落);規劃中的老年長照,也可能開放給財團經營。

半個多世紀以前,社會思想家博蘭尼已經對「虛擬商品」(土地、勞動、貨幣等等)如何破壞人類生存的環境、生態、甚至是道德生活,提出嚴重的警告。博蘭尼的「生態人類學」觀點,對於資本主義破壞力的批判,走得比馬克思主義更深更遠。馬克思對生產力解放的樂觀預測,以及他的「生產主義觀點」,在當代世界走到後期資本主義的階段,已經失去了引領作用。我們的世紀,備受自由主義市場不斷增長、資本積累過度、大眾消費力不足、異化勞動的偽文明化、社會福利倒退、生態環境破壞之苦,都可以在「過度商品化」這條脈絡中找到線索。博蘭尼對十八、九世紀之交英國「史賓翰連濟貧制度」的分析,連接到工業資本主義早期之「社會自我保護」的剖析,開啟了我們對社會福利起源的深刻理解。他的名著《鉅變》,讓「史賓翰連法案」成為歷史社會學的著名案例。《反動的修辭》也以此法案的歷史脈絡,說明了十九世紀英國濟貧制度變革中的反動論述。

破解反動修辭的語法

赫緒曼寫作《反動的修辭》的動機,起源於一九八○年代新右派展開對福利國家的批判,新自由主義即將席捲世界。赫緒曼並非馬克思主義者,也不是生態人類學觀點的信奉者;但他這本書,卻是我們在當代抵抗新自由主義之「反動論述」的有力武器。

赫緒曼的學問既深且廣,在社會科學與政治思想諸多領域皆有原創性貢獻。他善於化繁為簡,筆觸間洋溢幽默感。他輕盈的文風,與其厚重的生命經驗,形成引人入勝的對比(請見本書兩篇推薦序)。

《反動的修辭》以英國社會學家馬歇爾一篇著名論文作為分析起點,先鋪陳了西方國家在過去三百年歷史中,締造的三類公民權利,包括自由權、參政權、社會權。每一次的進步潮流,都無可避免遭遇到「反動的逆流」。每一次的革命運動,也都見證了反革命運動。他引用牛頓運動定律做比喻:每一個作用力,必然伴隨著反作用力。他從這個運動定律中,發現了隱藏在反動修辭中的秘密結構:

我同意你的價值觀或政策目標(「作用力」),但是因為種種因素(「反作用力」),將會使你的目標被扭曲、適得其反、徒勞無功、甚至危害了其他得來不易的價值。

根據赫緒曼這個極簡的「公式」,反動修辭的方法論精髓就是:「我同意你的價值目標,但是……」「但是」之後才是反動修辭的重頭戲;「但是」轉移你的注意力,進而破壞進步政策的存在價值。

從這個基本語法結構,赫緒曼定義了三種類型的反動修辭:悖謬論(適得其反)、無效論(徒勞無功)、危害論(顧此失彼)。

悖謬論:「我同意你的社會福利政策,但是這個政策將使得窮人變得懶惰、而落入更加貧困的深淵。」

無效論:「我同意你的社會福利政策,但是補貼窮人的經費將會落入社福團體的手裡,窮人拿不到實際好處。」

危害論:「我同意你的社會福利政策,但是這個政策將會危害市場經濟與自由。」

總而言之,「反動修辭法」不直接反對進步價值,而是反對那些實踐進步價值的行動。如果你接受了這類反動論述,你的結論必然是:不行動;你不必、也不應該採取進步性的行動,因為你怎麼做都沒有用,甚至會導致反效果,或摧毀既有的改革成果。這正是反動修辭的「狡獪」之處:它躲藏在進步價值的保護殼之中,卻執行著反進步、反動員的任務。

為什麼這類反動論述,不堂而皇之,正面表述它們自己的價值觀?反改革、反革命、或保守主義,不也是各有思想傳承?

赫緒曼給出一個簡潔的洞察:因為在現代文明世界,一個人要抗拒進步價值,很難啟齒。例如:「我就是看不起窮人、她們活該餓死!」「窮人沒有文化,她們沒資格投票!」這類話是講不出口的。因此,便繞個彎,戴上進步的面具,提出反動的說辭。

反動修辭深具吸引力,不斷被重複,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否則我們今天也不會籠罩在新自由主義鉅大的話語霸權下。

環伺我們周遭的反動論述

通俗性的反動修辭在台灣俯拾皆是。翻閱報章雜誌,不難發現可供分析的文本。二○一二年九月,勞工團體爭取調高基本工資,政府官員表示無法調漲。先讀這篇報導:

行政院拍板時薪先調,月薪緩漲,外界質疑政府偏財團、輕勞工。政務委員○○○昨天說,政府並非偏袒大企業,因調漲基本工資,影響最大的是中小企業;若調漲基本薪資,導致更多失業,中小企業無法生存,就「不只是一顆滷蛋的問題,到時候連一粒米都沒得下鍋!」

換言之,這種反對調漲基本工資的論調,並不反對勞工應該享有體面的生活薪資,而是反對調漲基本工資,因為調漲基本工資,反而會使工人失業,結果適得其反,勞工不只沒辦法多拿一顆滷蛋,最後連一粒米都沒得下鍋。這是典型的悖謬論。

再看這則報導:

基本工資案調漲案恐有生變,除多數財經首長不贊成外,政務委員○○○也明確表示,對該方案持「很強的保留態度」。他除了反對勞委會比照CPI指數調薪,甚至認為如果每年形成調升慣例,不僅會傷害產業,也會對政府拚經濟很不利。

換言之,調漲工資雖然照顧了勞工,卻會顧此失彼,傷害產業利益,也不利政府拚經濟。這是危害論的說詞。

在這一波爭議中,許多企業和政治人物主張引進更多外勞,並且應該將基本工資與外勞脫鉤。一個立委如此說:

沒有理由保障外勞工資,這麼保障,台商很難回來投資。在營所稅率調降後,若再加上外勞工資自由化,經貿營運特區就可以發展了。……亞洲鄰近國家包括香港、新加坡和日本,沒有一個國家保障外勞工資,台灣雖然給得高,其實也不是外勞真的賺到那麼多,「很多都是仲介賺走了」。

這個論證稍微複雜一些,但仍是典型的「反動論式」。先提到保障外勞工資,台商難以返台投資(顧此失彼的危害論)。接著說,鄰近國家都沒有保障外勞工資。最後這句則強調:給外勞比較高的工資,錢卻不是外勞拿到,而是被仲介商賺走,嘉惠不到外勞。保障外勞領取最低工資雖然用意良善,結果卻徒勞無功(無效論)。

讀這種無效論式的反動修辭,很巧妙地轉移了焦點。若是站在進步立場,你的論證會是:外勞與基本工資脫鉤,會讓企業僱用更多的廉價外勞,進而傷害本地勞工的權益。而本勞與外勞同工同酬,符合普世人權價值。若是擔心工資被仲介商截走,應該是加強管制仲介商與背後政治靠山的尋租行為,而非解除管制、放棄保障外勞的基本工資。同樣的邏輯,上述緩漲基本工資的論調,也都具有轉移焦點的作用,使人們相信進步政策會帶來反效果,讓進步觀點在無形中被轉移目標,而不去質疑保守觀點的正當性。

※ 本文摘自《反動的修辭》導讀,原篇名為〈譯者導讀如何破解反動的修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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