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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筆訪/犁客;文字/佐佐木讓

代表國家行使暴力的主要單位是軍隊和警察,無論什麼時代,軍隊大致上面對的都是「外面」,做的事情本質上也類似,但大致上面對「裡面」的警察,在不同時代,做的事可能有很大的變化。

例如日本,從二次大戰之後、開始民主化要重新振興經濟,一直到20、21世紀交界時期,社會狀況有很大的變化,政治狀況有很大的變化,犯罪狀況有很大的變化,警察工作的內容也是。

這是《警官之血》的特別之處。乍看之下,這是一部一家三代都有人當警察、各自遭遇不同案件,還有個主要懸案貫串的小說,但事實上,《警官之血》也是日本戰後大約半世紀的政治演變史,以及社會觀察史。雖然故事跟著擔任警務的安城一家三代男子進行,但看到的是整個日本的縮影。

「以警察小說寫大河小說」的企圖讓這本小說同時具備兩種類型的優點。我們越洋訪問到作者佐佐木讓,以下是他的回答,無涉關鍵情節,請安心閱讀。

問:警官之血》當中以一家三代警察的人生,帶讀者經歷了日本從戰後到21世紀初的時代,閱讀時可以發現老師巧妙地利用一些細節創造出不同時代的感覺,例如角色的取名方式。在創作的過程中,老師覺得要寫出「過去真實存在的時代」最大的挑戰是什麼?當時用哪些方式取材呢?

答:我認為描寫時代的最大挑戰在於,選擇適合代表該時代的事件,以及呈現其細節的真實感。藉由這樣的方式不斷地描寫,讓讀者對該時代的想像能更立體生動。

具體來說,例如第一代警察我會特意描寫在警察訓練所的受訓過程、上野公園周邊的賣春景象、作為駐在警察所遭遇到的地方犯罪、案件的走勢等等;在第二代便特別注重當時學生反體制運動的細節(大菩蕯嶺事件);到了第三代,則著重描寫警察學校以及菜鳥警察的工作狀況。

至於參考資料,我蒐集了不少退休警官的回憶錄。這些回憶錄中常常記錄新聞報導或研究專書裡找不到的、有意思的逸事。其實不只是這部作品,不管寫什麼樣的題材,我都會先找有關那年代(或是相關案件)的當事人或關係人所寫的回憶錄,然後從回憶錄讀起。

問:三代主角各自遇上的主要事件都不一樣,老師如何決定每一代主角要面對哪種形態的案件?在撰寫偵辦過程的細節時,如何尋找資料?

答:我試圖描繪每個主角作為警察的立場以及那些反映當時社會狀況的犯罪,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第一代我描寫的是在二戰後的社會混亂中,作為一名地區課警察,如何處理地方上較小型的犯罪和案件。

第二代處在經濟高度成長期接近尾聲,警察加強對公安案件的取締與應對的時代,於是主角也隨之捲入了公安案件。這部分我選擇了當時某場激烈的反體制運動,不過我當時思考的是,主角作為一名臥底警官,與其說是要揭發犯罪,他更想做的是「阻止慘事發生」或是「救人」。因此我讓主角參與了沒有人傷亡的大菩薩關口事件,而非當時發生過的更慘烈、大規模的事件。

後來他被派至駐在所工作,又接手了地方的小案子──家庭暴力案件,這種自那年代以來便頻繁發生的犯罪,是第二代主角(之於自己也是)應正視並解決的問題。

第三代同樣參與了反映時代的犯罪追查,如經濟犯案件和毒品案件,以及警察與黑社會組織的勾結。

至於參考資料,我特別蒐集並使用了第一代主角那年代的警方偵辦研究用的內部資料。此外,還研讀了從警視廳與警察廳前輩所編纂的《警視廳史》、《○○警察署史》等,對於描寫從警方視角如何看當時社會狀況,助益非常大。

問:警官之血》也是講述日本經歷戰後復興、民主轉型以及20世紀八零代之後經濟成長這段時間的故事,老師為什麼選擇以「警察/警官」為主角、從他們的角度來講述?對老師來說,「警察/警官」與一般人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答:有關時代的變遷與時代樣貌的差異特別容易反映在「犯罪」上。於是我想,如果要寫戰後這段約五十年的時間(現代史),設定一個警察家族作為主角來說故事是最合適且有趣的。

至於提到警察與一般人的不同,我認為最大的不同在於,警察是地方公務員,握有公權力。即使只是一人執行勤務,警察仍代表國家,是權力的行使者。因為是國家公器,有時候回到生活上個人的一面,也會深受其影響。

反過來說,既是擁有公權力的公務員、另一方面同時也是共同生活的居民,這樣的兩面性會使人產生糾結、矛盾,故事也就有了戲劇張力。

地區課的警察,尤其是在駐在所執行勤務的,是離市民最近的警察,想法與生活與當地居民也不會有太大的歧異。在日本的警察小說中很少以駐在警官為主角(可能是因為小說中那種超大案件,向來不是這樣的警察負責的),所以我反而想從駐在警察負責的工作和生活中尋找故事,於是構想了這部《警官之血》。

問:老師對第二代主角民雄的心境處理讓人印象深刻。警方派臥底進入左派團體,從受命去上學到參加訓練等等都相當詳細,老師是否曾與親身經歷的警方人士談過?這種情況在當年常見嗎?老師當年是否有什麼參與運動的經驗?/span>

答:我沒有直接採訪過所謂的臥底警員。

不過我後來認識了一位曾在北海道大學讀過書的警察,他可以說是第二代主角的原型。

我本人曾參加過反越戰運動。那是一場反對自衛隊派兵海外和徵兵制的運動。那時以我的年齡,如果日本施行徵兵制就得去當兵,甚至可能作為美國盟軍士兵被派往越戰,對我來說可是個嚴重問題。

問:從《警官之血》當中,可以發現老師會描寫組織與個人之間的拉扯。有些作家認為警察組織和一般民間企業類似,民間企業的問題也會在警察組織裡發生,老師認為可以這樣類比嗎?或者,老師認為警察組織與一般的企業有什麼不同呢?

答:警察作為一種公務員組織與私人企業在組織上有許多相似之處。在日本,警察小說盛行的原因之一,正是很多在民間企業工作的讀者往往以同為組織一員的立場,同情警察組織中的角色。

但只要角色換成公安部門的警察,讀者在意識上則會抱持著某種偏見,與其他像地區課或交通課的警察大不相同。因此以公安警察為主角的小說難以類比於民間企業的組織,讀者也較難以有所共鳴。

問:老師在寫警察小說之前,其實出版過非常多元的作品,當初為什麼會開始寫以警察為主角的小說?老師曾在其他訪談裡提到,您有資深的警界朋友,他們對您的警察小說有什麼反應?曾經主動提供題材嗎?

答:在寫警察為主角的小說之前,我的小說主角反倒都是犯罪者,或遭到警察通緝那類的人物。然而,從某個時期(2005年左右),警察組織的惡化和腐敗成為重大的社會問題後,警察小說關心的主題與我一直寫的主題有了交集重疊,於是我便寫起了警察小說。後來也經常和同行的作家(如今野敏先生、大澤在昌先生、逢坂剛先生等)討論寫警察小說的意義,不過沒有特別交換題材或資訊。

問:老師在《警官之血》的最後寫到,警察因為有民眾的支持,所以站在一條不白也不黑的線上,以這個標準看來,警察不完全是服從法律、執行法律的人。老師認為現實當中的警察工作最重要是什麼呢?

答:小說中和也說「警察站在一條不白也不黑的界線上」,但這並非和也作為警察的立場聲明。當和也了解父親警察職涯裡做的所有工作,同時得知殉職的真相時,他終於能理解他一直反抗,有時甚至憎恨的父親所身處的境地(和也自身也原諒了站在界線上的父親)。

和也本人身為警官他並不打算效法父親,相反的,他這麼說是意識到「界線」這件事,而更引以為戒。對和也來說,祖父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警察,而那從父祖父承繼來的哨子正是其象徵。

警察應該依靠的不是正義也不是道德,而是法律。失去了法律,再沒有什麼可約束警察,警察也沒有存在的理由。

問:警官之血》曾改編成戲劇,老師有參與劇本改編,或者參觀過拍攝過程嗎?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經驗?

答:關於電視劇我並沒有參與腳本的改編。

倒是去過一次拍攝現場,那是宣布拍攝當天在新聞發布之前,劇組出外景拍攝了一幕谷中天王寺駐在所的戲。

問:老師的創作狀況是每天固定寫稿、或者隨興而至?遇到瓶頸時,會怎麼處理呢?

答:我每天固定寫稿。工作告一段落,就休息一陣子。

我在北海道的工作室,通常是早上開始寫作,至傍晚七點休息。當然在這段時間裡,並不是一直坐在電腦桌前,也會做一些瑣事或出門購物(在北海道工作時,只有我一個人)。

若人在東京,我則是從家裡到位於神保町的工作室寫作。通常早上七點到工作室,一週有三天上工前去健身房運動,工作到晚上八點回家。

當寫作遇到瓶頸時,在東京,我會放下工作逛逛舊書店或大書店;在北海道的話,則是開車到鎮上購物,正好能夠散散心。另外畫油畫和聽音樂也是轉換心情的好方法。

不過,由於新冠肺炎的影響,社交生活幾乎都取消了。否則在過去,回家前一個人去酒吧喝點酒也是一種樂趣啊。

寫警察的作家們:

  1. 「重點是要喜歡寫、為了自己寫,而且一直持續寫」──專訪日本警察小說大師今野敏
  2. 「我想寫的不是社會的重大事件,而是個人的重大事件。」──專訪橫山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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