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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格.布雷格曼;譯/唐澄暐

如果孩子可以在戶外掌控更大幅度的自由,那在室內呢?許多學校的運作方式還是像美化的工廠,依照鐘響、課表和考試來安排籌畫。但如果孩子是透過玩耍來學習,為什麼不把教育安排成合乎玩耍的樣子?這是藝術家兼校長謝夫.杜魯曼(Sjef Drummen)幾年前想到的問題。

杜魯曼是那種永遠不失玩耍本事的人,也是始終討厭規矩權威的那一類人。當他來火車站載我時,他很沒品地把車橫停在腳踏車道上。有了我被關在這裡聽他演說,他便開啟了接下來幾個鐘頭都不曾停歇的獨白,偶爾我試著插個問題進去。他笑咧了嘴,承認自己在硬要人接受他的想法方面是出了名地討人厭。

但我之所以搭火車前來荷蘭南端的魯魯蒙特城(Roermond),並不是為了杜魯曼喋喋不休的天賦。我會前來,是因為這裡發生了某件不尋常的事。

試著想像一個沒有班級或教室的學校。沒有功課和成績;沒有教務主任或者團隊領導人那類的層級制度──就只有一隊一隊擁有自主權的教師(或者按照這邊的說法,稱作「輔導員」〔coach〕)。實際上,掌管事務的是學生。在這間學校,主任會定期被踢出辦公室,因為孩子們需要辦公室開會。

不是喔,這可不是滑稽爸媽送搞怪小孩去念的那種菁英私立學校。這所學校什麼背景的小孩都收。校名呢?阿哥拉(Agora,譯註:希臘語 Αγορά,原意為市集,泛指古希臘羅馬城市中人們聚集、交易、討論事物的社會經濟文化中心)。

學生們知道自己想學習什麼

一切都是從二○一四年學校決定把跟外面相隔的牆壁推倒開始的。(杜魯曼表示:「把孩子關在籠子裡,他們的舉止就會像老鼠。」)接著,所有不同水平的學生全都丟在一起。(「因為真實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接著每個學生得要擬出個人計畫。(「如果你的學校有一千個小孩,那你就有一千種學習途徑。」)

結果呢?

走進學校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廢物遊樂場。我沒有看到一排排列隊面著黑白板的座位,而是隨興擺放而鮮豔混亂的書桌,一個水族箱,一個圖坦卡門(Tutankhamun)陵墓的複製品,希臘石柱,一張雙層床,一條中國神話龍,以及一輛一九六九年分天藍色凱迪拉克轎車的前半截。

布連特(Brent)是阿哥拉的其中一個學生。現在十七歲的他,一直到幾年前都還在念一間雙語大學預科學校;他在那裡每科成績都很好,除了法語和德語──就這兩科被當。在荷蘭的三軌教育系統下,布連特被降轉到普通中等教育體系,後來他的成績持續落在後段,又掉到了技職體系。「他們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我火冒三丈地跑回家,跟我媽說我準備要在麥當勞找工作。」

但多虧了朋友的朋友,布連特最終來到阿哥拉,可以在這裡自由學習「他」想學的東西。現在他對原子彈瞭若指掌,正在草擬自己的第一個事業營運計畫,而且能夠進行德語會話。他也已經錄取了蒙德拉貢大學(Mondragon University)在上海的國際學程。

據布連特的輔導員羅布.侯班(Rob Houben)所言,布連特宣布自己錄取大學的時候覺得心裡滿矛盾的。「他跟我說:『我還想好好回報這間學校為我做的一切。』」

或者以十四歲的安潔莉克(Angelique)為例。她念的小學把她送到技職體系,但我所見的這個女生,善於分析的程度簡直嚇人。她因為某些理由而對韓國非常著迷,打定主意要前往當地念書,自己也已對該國語言下了不少工夫。安潔莉克是純素食者,而且已經累積了一整本的論點來反擊肉食者。(輔導員羅布表示:「我老是辯輸。」)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故事。同樣也是十四歲的拉斐爾(Rafael),喜歡寫程式。他給我看了一個他在荷蘭開放大學(Open University)網站上找到的安全漏洞。他通知了網站管理員,但到這時都還沒修正。拉斐爾笑著跟我說:「如果我要引起他注意的話,我可以去改他的私人密碼。」

當他給我看某個他做了點前端工作的公司網站時,我問他不是應該為了他的付出來跟他們收錢嗎。拉斐爾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我。「幹嘛這樣,會害我沒動力耶?」

比這些孩子的目標意識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的社群意識。

在阿哥拉,沒人被霸凌

我交談過的幾個學生,在我以前念的學校裡,都很可能遭到無情刁難。但在阿哥拉,沒人被霸凌,我交談的每個人都這麼表示。「我們讓彼此清楚了解實情。」十四歲的米魯(Milou)說。

霸凌常被視為我們本性的一種癖好;身為小孩的某種不可或缺部分。但多年來針對霸凌盛行處累積了大量相關研究的社會學家說,不是這樣的。他們把這些盛行處稱為全控機構(total institution)。[31]社會家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在差不多五十年前,就用以下的說法描述過這種機構:

每個人都生活在同個地方且服從單一個權威。
所有的行動都一起執行且每個人都做同樣工作。
活動的安排非常僵硬,通常是一小時一小時如此排定。
有一套由明白且正式的規則所組成的制度,由一個權威施行。

當然,終極的範例就是監獄,而霸凌在那邊根本就失控了。但全控機構也會在其他地方顯現,好比說安養院。年長者關在一起之後,有可能會發展出社會階層,裡頭最大尾的仗勢欺人者,能在玩賓果的時間拿到最好的桌椅位子。[32]美國一位研究霸凌的專家甚至把賓果稱作「惡魔的遊戲」。[33]

接著還有學校。霸凌在典型英國寄宿學校的普遍程度遠遠高過其他類型學校(也就是這種學校給了威廉.高汀靈感,讓他寫出《蒼蠅王》)。[34]也沒什麼好意外的:這些學校跟監獄實在太像了。你離不開,你得要在僵硬的等級制度中爭取一席之地,學生和教職人員之間有著嚴格的區分界線。這些崇尚競爭的機構,是英國上層權勢集團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許多倫敦政客都念過寄宿學校──但根據教育科學家所言,它們會阻礙我們的天生玩性。[35]

好消息是,情況可以改變。在阿哥拉這種形式自由的學校裡,霸凌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在這裡,你需要歇一下就可以歇一下:隨時歡迎大家這麼做。而且更重要的是,這裡的每個人都與眾不同。與眾不同是常態,因為所有不同年紀、不同能力、不同程度的孩子都混合在一起。

「在我以前的學校裡,」布連特說,「你不會跟技職掛的小孩講話。」接著他和朱普(Joep,十五歲)跟我談起上次諾亞(Noah,十五歲,原本念技職學程)針對他們嚴重缺乏的技能給他們上了一堂課:談論籌畫能力。「諾亞已經規劃好接下來一整年以及半輩子的事情了,」朱普解釋道。「我們獲益良多。」

這學校或許推廣自由,但不是萬事皆自由

我遊歷阿哥拉的時間愈長,我就愈是驚覺到,按照年齡和能力來區隔孩子有多瘋狂。多年來專家一直都在警告,人口中教育良好者和教育較差者之間的差距愈來愈大,但這種分歧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裘莉(Jolie,十四歲)說:「我看不出什麼差別。我曾經聽過技職生講起事情來比所謂的優等生還要有道理太多。」

或者,以學校把一整天切成多個時段的慣常方法為例。「世界只有在學校才會被分成一塊一塊的科目,」羅布輔導員說。「這種事在其他地方都不會發生。」在大部分的學校裡,學生的心神才剛進入狀態,下一堂課的鈴聲就響起來了。還有哪個制度妨礙起學習比這更精良?

怕你快要誤解,所以我得先強調,不能太誇大阿哥拉的自由放任哲學。這學校或許推廣自由,但不是萬事皆自由。還是有最小量但至關重要的架構。每天早上,一名學生負責當天始業式。每天會有一個小時的安靜時間,而每個學生每週都要和輔導員會面一次。此外,學校對孩子們的期望很高,他們自己也都知道這點,因此會和輔導員合作設定個人目標。

輔導員是不可或缺的人。他們培育、挑戰、鼓勵並引領孩子們。坦白說,他們的工作看起來比原本那樣教書還辛苦。首先,他們得要把自己受過的大半教師訓練都丟掉。「孩子想學的大部分東西,我們都教不來,」羅布解釋道。舉例來說,他就不會說韓語,對電腦程式設計也一無所知,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安潔莉克和拉斐爾各自的路上給了幫助。

當然,最重要的問題還是:這套模式對大部分孩童都管用嗎?

有鑑於阿哥拉學生群體不可思議的多樣性,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有可能。[36]孩子們都說習慣這套模式要花點工夫,但他們已經學會讓好奇心帶領自己前進。謝夫.杜魯曼把這和格子籠養雞場裡關著的雞相比:「幾年前我從一個農夫那邊買下幾隻。當我在院子裡把牠們放出來的時候,牠們在那站了好幾個鐘頭,就定在原地。牠們花了一個星期才鼓起勇氣移動。」

現在來講壞消息。任何一種激進的更新都不可免地會和舊體制相撞。

身處職涯頂端的優等生,認為自己對社會無用

事實上,阿哥拉是在為一種截然不同的社會教育孩子。這間學校想要給他們空間,使他們成為自動自發、有創造力、肯投身事務的公民。但如果阿哥拉沒能符合標準化的考核準則,這間學校就沒辦法通過審查,就得跟它的政府補助金說再見了。這就是一直幫阿哥拉這類倡議者踩煞車的機制。

所以,我們或許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得問:教育的目的是什麼?我們有沒有可能已經被好成績和好薪水牢牢釘死了?

二○一八年,兩名荷蘭經濟學家分析了一個針對三十七國兩萬七千名勞動者所做的普查。他們發現,有整整四分之一的回答者懷疑他們自己工作的重要性。[37]這些人是誰?這個嘛,他們肯定不是清潔人員、護理師或者警員。這份數據顯示,最「無意義的工作」集中於私部門──像是銀行、律師事務所以及廣告公司。用我們「知識經濟」的標準來評判,擁有這些工作就代表成功。他們名列前茅,LinkedIn 上的履歷漂亮,又帶著大張的薪資支票回家。然而他們所做的工作,就他們自己的評估,卻是對社會無用。

是這世界瘋了嗎?我們花了幾十億來幫最有天賦的一群人爬到職涯巔峰,但一旦到了頂端,他們就問自己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同時,政客們拚命鼓吹在世界各國排名中獲得更高順位的必要性,跟我們說,我們需要更多教育、要賺更多錢,要讓經濟有更大的「成長」。[38]

但那一切的文憑實際上到底代表了什麼?它們是創造力和想像力的證明,還是端正坐好、點頭稱是的能力證明?那就像哲學家伊萬.伊里奇(Ivan Illich)幾十年前說過的一樣:「學校是讓你相信你需要目前此般社會的廣告公司。」[39]

阿哥拉,這間玩耍學校,證明了有別條路可走。它屬於一個由多間學校共同制定另類課程而發起的運動。人們或許會對它們的教育方針嗤之以鼻,但有許多證據證明這套有效:英國沙福郡(Suffolk)的夏山學校(Summerhill School),從一九二一年以來就一直在證明可以把大量的自由託付給孩子。美國麻薩諸塞州薩德伯里山谷學校(Sudbury Valley School)也一樣,從一九六○年代起有成千上萬孩子在這裡度過青春歲月──然後繼續去過著得以實現抱負的滿足人生。[40]

問題不在於:我們的孩子能不能好好掌控自由?

問題在於:我們有沒有勇氣給他們自由?

這是個迫切的問題。「玩耍的相反不是工作,」心理學家布萊恩.薩頓-史密斯(Brian Sutton-Smith)曾如此說過。「玩耍的相反是抑鬱。」[41]近來,我們之中許多人工作的方式──沒有自由、沒有玩耍、沒有內在動機──正為憂鬱症的流行添加柴火。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的資料,憂鬱症現在是排名第一的全球疾病。[42]我們最大的短缺並非存在於銀行帳戶或預算表上,而是在我們心裡。是缺少讓生命有意義之物。缺少玩耍。

造訪阿哥拉,讓我看見還有一道希望之光。後來,當謝夫.杜魯曼把我載回火車站時,他又對我咧嘴一笑。「我想我今天應該講到你耳朵長繭了。」沒錯,但我不得不佩服他:到他的學校走一趟,不管時間長短,你都會覺得不少理所當然的舊觀念開始崩解了。

但我現在懂了:這是回到開頭的旅程。阿哥拉有著和狩獵採集社會一樣的教育哲學。在一個把所有年紀、能力都不同的孩子聚在一起的社群中,由輔導員和帶頭玩耍的人輔助,並放手讓小孩自己做決定,這樣的學習效果最佳。[43]杜魯曼把這稱為「教育 0.0」──回歸遊戲人。

註釋
[31] Erving Goffman,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otal Institutions’ (1957).
[32] Robin Bonifas, Bullying Among Older Adults. How to Recognize and Address an Unseen Epidemic (Baltimore, 2016).
[33] Matt Sedensky, ‘A surprising bullying battleground: Senior centers’, Associated Press (13 May 2018).
[34] Randall Collins, Violence. A Micro-sociological Theory (Princeton, 2008), p. 166.
[35] 就以《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知名的霍格華茲(Hogwarts)學院為例。在J.K.羅琳(J. K. Rowling)吸引人的幻想世界中,這學校是個神奇的地方,但在現實面來說,我卻懷疑那對許多孩子會是地獄般的場所。孩子(在班級裡)按年齡分組,也按性格特質分組(分成不同的學院,好比說葛來分多[Gryffindor]和史萊哲林[Slytherin])。掌權人士鼓勵學生進行計分複雜的競爭。如果你要離開,你唯一的選擇是耶誕節和暑假。教育學家普遍同意,霍格華茲本身就是個製造霸凌文化的源頭。
[36] 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當代社會中當然有不可或缺的基本技能,好比說讀寫。也確實有孩子學起這些技能時就是比較沒天分。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必須要有受過訓練的教師做專業指引。
[37] Robert Dur and Max van Lent, ‘Socially Useless Jobs’, Tinbergen Institute Discussion Paper (2 May 2018).
[38] David Graeber, ‘On the Phenomenon of Bullshit Jobs: A Work Rant’, Strike! Magazine (August 2013).
[39] Ivan Illich, Deschooling Society (New York, 1971).
[40] Peter Gray, Free to Learn. Why Unleashing the Instinct to Play Will Make Our Children Happier, More Self-Reliant, and Better Students for Life (New York, 2013).
[41] 引言出自 Lois Holzman, ‘What’s the Opposite of Play?’, Psychology Today (5 April 2016).
[42] ‘“Depression: Let’s Talk” Says WHO, As Depression Tops List of Causes of Ill Health’,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30 March 2017).
[43] Peter Gray, ‘Self-Directed Education – Unschooling and Democratic Schooling’, Oxford Research Encyclopedia of Education (April 2017).

※ 本文摘自《人慈》,原篇名為〈遊戲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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