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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波波夫

網紅 MEGI,是一個韓國女孩,每週她都會更新一段「真實的無業遊民日常」的影片,記錄著她的尼特生活:賴床、起床、看影片、吃午飯、看動漫、吃晚飯、看影片看到凌晨四點半、睡覺。但 MEGI 也很少出門,一如她在影片中所說:「出門就會花錢,所以只能待在家裡。乾脆不願睜開眼睛,即使睡不著也會閉上眼睛。這樣一來,不知不覺間就會睡著,時間也在流逝。閉上眼睛的時候是最好的。」像 MEGI 這樣的無業遊民絕非個例。

據韓國統計廳資料,二○一七年韓國非經濟活動人口中,不參與經濟活動,原因為「休息」的十五歲至二十九歲青年為三十.一萬人,比二○一六年多二.八萬人,占韓國青年口的三.二%,比二○一六年高出○.三個百分點。韓國非經濟活動人口是指既非就業人員,也非失業人員,有工作能力但無就業意圖,或無工作能力對勞動供給無貢獻的人群,基本等同於尼特族。他們不參與經濟活動的原因有準備入學、育兒、退休、殘疾、準備入伍、休息等,不一而足。

大部分尼特族同時也是「啃老族」。韓國職業能力開發院在二○一七年發表的《啃老族實態分析與課題》報告顯示,韓國成人中啃老族共計約六百三十一萬人,他們成年後依然無法獨立,需要父母給予經濟支援。和MEGI類似,他們常常中午起床,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機或者打開電腦,然後匆忙的洗漱、翻找家中冰箱剩下的食物,緊接著開始一天的上網閒逛,聊天、刷劇、玩遊戲,一直到半夜,日復一日。

韓國中央大學教授李炳勳認為,韓國年輕人逐漸意識到,社會已經形成如此明顯的階級分層,絕大部分人無法進入精英階層成為不爭的事實,因此感到受挫和憤怒。青年求職屢屢碰壁導致心灰意冷,最終死心[18]

上過大學並不等於光明未來

當你走在首爾的街頭,其實很難碰到尼特族,他們大部分時間是在網路上閒逛。和三和大神一樣,韓國尼特族信奉「討厭競爭,不上班更幸福」,但他們的學歷普遍比三和大神要高出一大截。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19]統計,二○一七年,這些在韓國人看來「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的青年群體」,在十五歲至二十九歲人群中的比例接近五分之一,其中四成以上擁有大學學歷。

上大學並不意味著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韓國的高等教育普及率位居全球前幾名,近七成的年輕人都上過大學。高等教育普及的另一面也意味著,教育水準的參差不齊,以及隨之而來的學歷通膨的問題。一如韓國勞動社會研究所發布的報告《韓國青年尼特族特點與經濟費用》中所分析的,高學歷尼特族雖然完成了大學教育,但是他們在完成大學教育後,並沒有成功的轉化為勝任社會角色的獨立社會人:他們既沒有在專業上成才,又沒有在精神上成人,而是處於尼特狀態。

一些年輕人在上大學時就過上了尼特族的生活,《時代》(Time)雜誌記者亞曼達.瑞普立(Amanda Ripley)曾經在《教出最聰明的孩子》(The Smartest Kids in The World)一書中,講述過韓國教育體制存在的問題,一位曾經在韓國交換過一年的學生告訴她,在韓國課堂上常常有三分之一的學生在呼呼大睡[20]。高等教育普及也是把雙刃劍。一方面,上過四年大學,受高等教育文憑的加持,使得不少年輕人心態發生變化,對薪資有了更高的期待,但實際能力又無法匹配﹔另一方面,在富裕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九五後、○○後(按:分別指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九年,和二○○○年至二○○九年出生的一代)一代又不願意做辛苦的工作。找不到輕鬆錢又多的工作,寧願空等。如果父母的經濟狀況能夠支撐日常生活,就更不想工作。

但更多人是走出大學校園之後才感受到了現實的殘酷。韓國的《中央日報》分析了韓國大學畢業生二○一四年到二○一七年的就業資料發現,大學畢業生平均就業率從六四.五%下滑到了六二.六%,創下二○一一年來新低,而SKY(按:韓國最著名的三所綜合性大學首爾大學〔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高麗大學〔Korea University〕和延世大學〔Yonsei University〕的英文首字母縮寫)級名校的畢業生,就業率也未能躲過就業寒潮,下滑幅度甚至超過了普通大學。

尼特族的存在,也從另一個側面揭示了階層板結[21]問題。二○二○年新年一開始,韓國國際廣播電臺發布的民調顯示,有七五%的民眾認為韓國貧富懸殊的現象非常嚴重,在對於本人或子女是否能躋身上層階級的問題上,有四六%的受訪者認為「不可能」,回答「有可能」的人僅占一七%。

韓國大部分的尼特族並非主動放棄工作,更普遍的情況是,他們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已開發國家中,韓國青年的失業情況尤為嚴重。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發布的資料顯示,韓國二○一八年失業人口中,二十五歲至二十九歲人群占比二一.六%,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中連續七年排名第一。韓國二十五歲至二十九歲人口僅占十五歲以上人口的七.八%,失業率占比卻始終徘徊在二○%的高水準。專家指出,由於韓國國內大企業月薪(四百八十八萬韓元,約新臺幣十三.二萬元)是中小企業(兩百二十三萬韓元,約新臺幣六萬元)的兩倍,韓國年輕人寧願花費更長的時間求職進入大企業,而企業則不願擴招起薪高、勞動靈活性較差的大學畢業生[22]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對韓國青少年工作情況的調查顯示,韓國青年就業率低還與高等教育普及導致的就業時間延後有關。韓國的高等教育擴張無法與勞動市場需求銜接,僱傭政策導致非正式員工和正式員工的待遇兩極化。而受限於就業機會,高學歷者開始向下爭食低技術類型的工作,低學歷青年受到直接擠壓。目前韓國有一半以上的勞工都是非正式員工,遠超過日本的三三%,隨時面臨被解僱的危險。

無法考上公務員,無法被三星、現代、大宇等大公司錄用,等待畢業生的可能是一輩子打臨時工,或者當大企業的非正式雇員的結局,就像是被韓國上班族奉為「人生教科書」的漫畫《未生》中的一句話:「做著像灰塵一樣的工作,最後卻變成了灰塵。」


註釋
[18] 杜白羽:〈韓國廢除精英高中的啟示〉,《新華每日電訊》,二○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19] 簡稱經合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至二○二一年計有三十八個會員國及五個擴大參與的國家,OECD素有WTO智庫之稱,主要工作為研究分析,並強調尊重市場機制、減少政府干預,以及透過政策對話方式達到跨國政府間的經濟合作與發展。
[20] Amanda Ripley, The Smartest Kids in the World: And How They Got That Way, Simon & Schuster(Reprint), 2014.
[21] 比喻呆板、不會變通。
[22] 〈調查:韓二十五歲至二十九歲失業者占比居經合組織第一〉,韓聯社,二○二○年一月十三日。

※ 本文摘自《倦怠,為何我們不想工作》,原篇名為〈討厭競爭,不上班更幸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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