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截自: Youtube 影片

從小一個人顧家,天天都是我的試膽大會

文/楊富閔

故事不如再從曾祖母入殮說起。

一九九九年國曆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當晚促狹的騎樓插插插,大概擠了三四十人吧。等待良辰吉時的空檔,客廳內執事的土公仔突然端出腳尾飯,接著表情詭譎,手勁輕巧地從飯中拈出一粒熟鴨蛋,像失物招領──他口氣淡定地問現場一干子孫:誰人欲食?聽說這粒蛋有壯膽功效,全場面面相覷;土公仔又說:可以給囝仔做膽喔!我的心裡有不祥預感,才打算閃到路邊躲起來,這時忙著披麻帶孝的阿嬤立刻大聲喊咻、生怕被親戚吞走一般:「阮閔仔啦!阮閔仔蓋無膽!乎伊食!」

天啊!這位太太,你怎麼把我的祕密講出來啦!

只是承認吧、我的膽子真的不算大。

怕鬼、怕看殭屍片,怕聽靈異故事,結果從小最愛看靈異節目:《玫瑰之夜》、《穿梭陰陽界》。小孩子太愛睏,撐不到十點,隔天我就追著母親重述給我聽。白天她很忙,通常是晚上,我從小沒什麼睡前讀物,也沒陪睡錄音帶,床頭故事就是鬼故事。楊媽媽的有聲書,其中一則發生在飯店,大概說半夜有人急敲門,睡夢中的主人公從門上的貓眼看出去,驚得發現門外等著一名臉上結有蜘蛛網的拍密仔。

母親有語言天分,說得生動,加上她平常做紡織,把那拍密仔形容得像披頭散髮的痟婆,還有毛線啊、珠珠啊。我後來在外租屋就不太敢看貓眼,容易被門鈴聲響嚇到。

我也是看殭屍片長大的。暑假大哥常去租林正英的《殭屍先生》、《殭屍家族》錄影帶,然後邀來鄰居小孩圍在客廳練膽,阿嬤在客廳撕四季豆也跟著看。我最愛看又最無膽,都將椅子搬到騎樓像看露天電影,這樣電視螢幕感覺比較小,殭屍也比較小隻。那時我們每天在騎樓學殭屍跳;喜歡玩暫時停止呼吸的危險遊戲;有個猜拳遊戲就叫僵屍切,對啦!就是那個「僵屍的耶耶僵屍切!」

最早念的課外讀物也是鬼故事:《屍變》、《日本鬼故事》,看完就在我家騎樓露天開講,像王祿仔賣藥,只差沒有手持小蜜蜂,也沒送聽眾洗衣粉。最常講的段落發生在停屍間,其實我根本沒去過,什麼這個時候,冰櫃全部自動打開!碰!碰!碰!(腦袋想的是冰箱吧。)一具屍體突然九十度站了起來(當時數學在上量角器),他的臉上有雪花,悽慘的臉啊,身形又高又大,穿著禦寒的棉襖,兩手直直伸向前!(是在說聖誕老人嗎?)
大白天我講到全身顛抖,快要僵成一根冰棒,有個聽眾半途就嚇跑了。

怕的事情很多:怕蛇、怕狗、怕警察、怕救護車鳴笛聲,怕搬家時膠帶封箱的聲音,怕半夜扛棺吹吹打打的嗩吶……時常被笑無膽無卵葩。

小學四年級前我都在自家門前小便,幫造景盆栽澆花,從客廳走到廚房只需五步路,這樣也不敢,好幾次尿到一半,剛好被路過的同班同學目擊。鬼月更麻煩,據說晚上會灑到好兄弟,大家又在看八點檔,就得抓住廣告時間,盧著母親陪我到廁所。一樓如此,更別說上樓,樓上根本地獄。有次全家在客廳準備看《天眼》,我不小心在長藤椅睡著,母親先把我抱上樓,結果半路我就醒了。這下害了,一個人固定床鋪不敢妄動,兩眼金金,為什麼這麼怕?當時我家斜角有戶喪家,他家喪棚的紅色警示燈,不巧通過光與影的奧妙變化,剛好打在我家二樓陽臺,而我看著一閃一閃的紅光,通過窗簾又打入我的房間,這是不是要傳達什麼暗號給我?我怎麼可能不怕呢?

從小一個人顧家,天天都是我的試膽大會。屋內的去處只有兩個:房間或者客廳。房間是阿嬤出門下田前,先陪我上去的,接著就將房間反鎖,等到樓下鐵門拉下的聲響傳來,我就知道整棟屋子剩下我了,電話響了也不敢接;在客廳我會不停轉電視,沒裝第四臺的日子,下午時段多是重播連續劇,其中一部叫《青青河邊草》,每次我就在客廳唱完片頭曲才甘心轉臺;也有國劇節目,裡面角色都會瞬間變臉,我不太敢看;主要停在健康養生的頻道,教人如何控制胰島素啊,飯前飯後測血壓,奇怪就是從不教人練膽。

其實啊,沒人在家我怕,有人在家我也怕。我阿嬤以前常說:「家己厝內有啥好驚!」真的,怎麼有人會怕自己的家?

最怕三樓神明廳,大概它總是暗暗的,其中一盞長明燈壞了十年,只靠另一盞給出亮度,日常生活大家忙碌,只有祭祀時間才來。

主要是通往神明廳得經過小客廳,我和大哥的遊戲間,從前我們在這裡打紅白機,大哥念國中後,沒人跟我搶,而我愛玩不敢上樓,一個人時覺得音量太大吵到祖先,也覺得祂們都坐在我的旁邊。我都叫二爺陪我到三樓的樓梯間,並交代不要跑掉,等我開機就緒,一切OK才放他走。老屋子老客廳的日光燈有點秀逗了,有時五分鐘才亮,有時根本不亮,我就嚇得鬼吼鬼叫把二爺擱在旁邊衝下樓。那時我最喜歡玩《冒險島2》、《瑪莉三代》,玩得出神,靈魂都要飄走,遊戲結束,天都黑了我才知道怕,這時搖桿扔著逃離現場,全部電源都沒關。

害怕神明廳會不會跟我父親養鴿有關?我以前常在神明廳看著父親踏上陽臺欄杆,踩上去之後,他的高度逼近天棚,接著蜘蛛人似跨到隔壁棟的女兒牆,多麼驚險的特技,日日在我眼前上演,日日我提心吊膽,他會不會突然跌下去?三樓不算太高吧?身後的公仔嬤若有在看、也會保佑吧?父親在隔壁空屋養一整層的鴿子,他的遊戲間,到現在我都不喜歡鴿子。

說不定也跟母親有關。每年春節送神前夕,母親拎著一架長梯在神明廳內外刷刷洗洗,這個好媳婦也讓我神經繃超緊,拚命勸阻她不要洗!太危險了!神明廳不夠寬敞,放著小金爐的陽臺狹擠擠,這不是適合人類活動的空間。我焦慮地在一樓馬路邊徘徊,心臟無力,看著三樓陽臺的母親手持黃色水管,站在梯子上下移動,高度同樣直逼天棚。母親有暈眩症頭,如果重心不穩怎辦呢?地上全是水、水管,不注意腳底打滑就從三樓摔下來。
所以怎麼有人會怕自己的家?誰來給我一個神回覆?

前陣子回家買了燈泡、延長線,一個人摸黑在神明廳牽牽扯扯,以前小學自然課在教室接線路,我永遠分不清串聯與並聯,燈泡最後一定弄破。那個晚上燈泡終於全部亮起來,才發現到我居然不怕了,膽子大了。當年要我吞下熟鴨蛋的阿嬤是不是看在眼底?她的照片剛擺上去。
我走到陽臺吹風,視線與更多樓仔厝的神明廳平行,暗夜中亮著一對、兩對、三對紅眼睛,而我就站在這老屋子最高、視野最好的地方,在僅有的兩盞長明燈的指引下,轉過身來。初次我把神明廳看得清楚,同時看見祢們一個個笑著向我走來。


※ 本文摘自 《故事書:福地福人居》,原篇名為〈邊界 一個人的試膽大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