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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益田米莉;譯/韓宛庭

父親的精神好多了。

出院後一回到家,父親的聲音恢復了生氣,腰桿也挺直了。

主治醫師通知癌末的隔天,父親馬上辦理出院。他不想繼續接受檢查和治療,也不打算進行化療,堅持明天就要出院。聽說態度非常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母親原先希望再住個四、五天,養足體力再說。聽到父親說「我想回家,沒有地方比得上自己家」,便急匆匆地辦理出院。

不過以結果來看,這是正確決定。醫師告誡父親糖尿病的藥不可再偷懶,回家以後也要按時服用,請父親遵守約定。父親乖乖服藥,加上回家後安心許多,食慾也變好了。看來,人只要肯好好吃東西,就會恢復力氣。

不過,出院才過兩天,父親就鬧起彆扭。

「反正我都快死了,不需要吃東西。」

這是事後聽母親說的。

離鄉背井以後,很多家鄉發生的大小事我都不知情。感覺他們刻意不告訴我、怕我擔心。多虧於此,我直到父親臨終前都能如常工作、添補秋裝、買新鞋、閒適地坐在咖啡廳吃蛋糕看書。

相對地,每當我在超市瞥見父親愛吃的東西,都會突然鼻酸。

例如上次在超市看見「麨粉」,我馬上放進籃子裡結帳,想送給父親。那是我常去的超市、常經過的架位,我卻直到父親生病才首次注意到那裡放著麨粉。這種時刻也催人感傷。

麨粉是用炒過的大麥磨成的粉,外觀呈咖啡色粉末狀。父親喜歡將它倒進碗公,和著砂糖與熱水吃。兒時的我見父親總是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有樣學樣地吃了一口,從此以後不曾再碰。

父親雖然恢復了精神,但恐怕再也無法重拾喜愛的樂齡高爾夫,也無法種菜當作消遣了。熱愛閱讀的他,也因為容易疲累,無法再看書了。

父親出院後,興趣只剩「吃」。因此,注意力多半放在「下一餐要吃什麼」。

早上母親會問:

「爸爸,你中午想吃什麼呢?」

父親會回答:

「這個嘛,我想吃糖醋排骨。」

中午母親會問:

「爸爸,你晚餐想吃什麼呢?」

父親會回答:

「這個嘛,我想吃蛋包飯。」

晚上母親會問:

「爸爸,你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呢?」

父親會回答:

「這個嘛,久久吃一次生蛋拌飯吧。」

母親善用超市熟食區,一一滿足父親的心願。

一次晚餐後,父親提到「明天早上想吃關東煮」。我們聊起大夥兒分別愛吃什麼料,父親愛吃豆腐,母親愛吃蒟蒻絲,我愛吃白蘿蔔,這個愉快的話題讓一家人度過一段寧靜的時光。父親睡前宣稱明天一早要去 7-ELEVEN 買關東煮。

隔天早晨,仍在被窩中酣睡的我,隱約聽見了父母說話。

「我煮了味噌湯,家裡還有菜,我中午再去替你買關東煮。」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她擔心父親要是不慎跌倒可能會骨折,想盡量避免他出門。

我懂母親的心情。要是因為骨折住院,恐怕再也離不開病床了。

但我也認為,應該趁父親還能走路時讓他出去走走,於是爬出被窩,假裝沒聽見兩人的對話,遺憾地說:

「咦?今天早上不是吃關東煮嗎?我很期待呢⋯⋯」

然後,我打斷想說「那我去買」的母親,轉身對父親說:

「爸,我們一起去買關東煮吧。」

父親二話不說地起身說「走」。

我們並肩走向 7-ELEVEN。

父親雙腳水腫,步履蹣跚,似乎走得很吃力。我留意著隨時都能攙扶他,同時又要假裝沒發現,若無其事地走在旁邊。

父親說:

「不久前,我還能四處跑來跑去的啊。」

「是啊。」

「我為什麼會得這個病呢?」

我回答不出來,但我知道父親只是想要抒發而已。

抵達 7-ELEVEN 後,我們直直走向關東煮區,探頭往鍋裡瞧。父親好奇地指著沙丁魚丸問:「這是什麼?」店內備好的關東煮料,比我們原先預期的多,父親看起來難掩興奮。

我們請店員夾了五種關東煮料,前往櫃檯結帳。父親爽快從口袋拿出布製零錢包付帳。這或許是父親買給我的最後的禮物了。

我喜歡看父親付錢的身影。他為人從不小氣,對收銀的店員總是彬彬有禮。

買完關東煮後,我們父女在便利商店的熟食區閒逛。盯著食物的父親,如此生氣蓬勃。

這個人說不定會長命百歲?

提著關東煮走回家時,我心中不禁產生了這個想法。

※ 本文摘自《永遠的外出》,原篇名為〈去買關東煮〉,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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