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法齊婭.古菲;譯/侯嘉珏

一時之間,被大家視為理所當然存在的許多在喀布爾的生活,就這樣沒了。即使是在戰爭中,如拜訪朋友、在市集喝杯茶,或是從收音機聽聽音樂這樣的小小娛樂,到像結婚宴會這樣較大型的活動,也曾經是可以進行的。但是在塔利班的統治下,它們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在我們的文化裡,如同在世上大多數其他的文化裡,婚禮是一種儀式,讓全家人與朋友圈子結合在一起。傳統的阿富汗婚禮很浩大;從五百到五千人來參加都有可能。經營一家婚禮會館或是飯店是很有賺頭的生意。最好的餐廳可以開出最高的價碼,而且結婚的家庭預付全數兩萬到三萬美元的現金是很常見的。

塔利班掌權的第一個周末,他們禁止所有在公開場所的婚禮。好幾百對新人必須取消他們的大日子。他們不只失去了世上所有小女孩都夢想的結婚日,他們在戰火蹂躪的經濟下掙扎的家庭也損失了金錢。塔利班命令民眾在家裡舉行私下的儀式,沒有賓客,沒有音樂,沒有趣味。在那一天結婚的新人的結婚紀念日,也是塔利班統治的紀念日。那不是他們期待的結婚日,但卻是他們到老死都會記得的日子。

當然,有許多人試圖違反禁令。驕傲的父親拒絕讓這些橫行霸道的人破壞這麼重要的家族日,於是試圖依照計畫進行。有些飯店老闆無視於新的規定,繼續像往常一樣做生意。但是纏著頭巾、帶著槍與鞭子的塔利班,開小卡車巡視城裡;他們聽到結婚宴會的音樂,就襲擊場地。所謂的拯救天使已經成了暴力使者。他們衝進婚禮會館大吼大叫,打爛麥克風、扯壞錄影帶、撕裂照相底片。然後無情地毆打民眾。他們在新娘子面前毆打新郎,在驚嚇不已的賓客眼底,將年老的祖父輩打倒在地。我不斷地聽到這些故事,但是我仍然無法相信是真的。我想我是在抗拒。

隔天,我姊姊照往常一樣穿著罩袍走去市場買蔬菜。她從市場回來時,淚水不住地流。她看見塔利班毆打所有沒穿罩袍只戴頭巾的女人——穿得像我一樣的女人。我聽了十分震驚。

她一邊啜泣一邊告訴我們,她看見一名男子和他太太牽著裝載購物袋的腳踏車走在街上。那個女人甚至沒有穿時髦的牛仔褲或裙子。她穿著傳統服飾,並且以大圍巾罩住頭髮。塔利班從他們身後靠近並且攻擊這名女子時,這對夫婦正在聊天。他們三個人壓制住她,拿電線抽她,用力捶打她的頭,讓她摔到地上。他們動手打這名男子時,他否認她是他太太。為了拯救自己,他休了自己的妻子。

一個阿富汗的男人可以如此輕易地休掉自己的太太,令人感到可怕。在傳統的阿富汗文化裡,男人必須以性命保護妻子與家人,但是塔利班帶來了這樣的恐懼與邪惡,腐蝕我們國家裡的男人。雖並非全部,但是有一些男人——他們曾經是好人與體貼的丈夫——已經受恐懼與暴民心理的興奮所影響,相信這種扭曲的意識形態。

之後的一周,我哪裡也沒去。電視被禁止。廣播電台已經被塔利班接收用來宣傳。即使是聖戰士偏好的又老又醜又沒化妝的女性播報者也被禁止了。一名受歡迎的年輕男性新聞播報員,在一次報導塔利班指揮官死亡的消息時用錯了字眼,被抽打腳底,然後棄置在運輸貨櫃裡三天,沒食物沒水。他一時緊張,在描述死亡時將「悲痛」誤說成了「高興」。現場播報時,拿鞭子的人就站在身後,他犯這種錯誤是可以理解的。誰會不緊張呢?

我甚至聽不進他們稱為新聞的宣傳內容。我要可以讓我感覺與外面的世界有關聯的真正新聞。缺少真正的新聞讓我感覺形同坐監。不過,當地挨家挨戶相傳的小道消息無法被阻止,而我聽見的每一個故事都比先前的更加恐怖。

喀布爾外的戰爭還在持續。馬蘇德的潘傑希爾省據點與這城市之間的舒馬里平原(Shomali Plain)成了新的戰線。大部分人民仍然期待馬蘇德的軍隊回來。我們無法相信塔利班的存在會成為永久的事實。我可以和其他年輕女孩見面的唯一地點,是打掃家裡時在公寓的共有陽台上。我從陽台望出去,可以看見其他女孩在其他的公寓大樓裡。年輕、漂亮的女孩被剝奪了呼吸新鮮空氣、沐浴在陽光下的基本權利。這些女孩子只要一聽到塔利班的聲音,就一溜煙地逃跑,盡快跑回屋裡。

親愛的蘇赫拉與雪赫薩德:

如果我們阿富汗人在戰爭的那些年裡,是活在黑暗中,那麼即將隨之而來的歲月,會真正將我們拋到地獄裡最深最漆黑的地方。那是一個由自稱是真主的信徒與回教的信徒們所創造的人間煉獄。但是這些人完全不能代表那個我和上百萬阿富汗人所信奉、作為生活依據的回教。我們的回教是一個和平、包容、愛人的信仰,符合所有人類的權利與平等的價值。

我要妳們了解,妳們身為女性,真正的回教賦予妳們政治上與社會上的權利。它給予妳們尊嚴,以及受教育、追求夢想與過自己人生的自由。它也要求妳們對所有的人都行為得體、謙遜與和善。我相信這是一種活在塵世裡真實的導引,我也很自豪地稱自己是一名回教徒。我已經將妳們教養成虔誠、堅強的回教徒女性。

這些人自稱塔利班。他們回教的型態對我們來說十分怪異,簡直是來自另一個星球。他們對於回教的許多想法來自不同的文化,大部分來自阿拉伯國家。他們帶著槍在卡車上移動,向阿富汗人保證維持街上的安全、重拾秩序並促進強而有力的正義與當地的和諧。一開始,許多人相信他們,但是那份希望很快地轉變成恐懼與厭惡,尤其是為了阿富汗的婦女與小孩。

妳們很幸運,不是那些日子裡的年輕女性。真的很幸運。

深愛妳們的母親

※ 本文摘自阿富汗的女兒在哭泣》,原篇名為〈一個平凡的星期四 一九九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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