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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2012年,中國作家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中國作家得獎,中國政府當然很高興,莫言是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人,而且是個根正苗紅的共產黨員,小時候是無產階級,學業因為文化大革命中輟,後來加入人民解放軍。不過,莫言雖是第一個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人,但其實是第二個獲頒諾貝爾獎的中國人──比他更早兩年拿到諾貝爾獎的「學長」,是獲頒和平獎的劉曉波,而且被中國政府關在牢裡,沒能出席頒獎典禮。第一個獲獎的中國人是劉曉波,感覺像是諾貝爾獎搧了中國一耳光,莫言拿了獎,正好讓他們心裡平衡一點。

那時也有人期待,如果莫言能夠趁著得獎光環閃閃發亮的時候幫劉曉波講幾句話,說不定對劉曉波會有點幫助。

結果莫言對這事幾乎沒發表什麼意見(就算真有外國記者問他這個問題)。

喜歡莫言作品的讀者不免有點失望──莫言在他的小說裡明明經常擺進爭議議題,相當接近讓中共官方不爽的紅線(況且那條紅線本來就飄忽不定),怎麼真有力量可以講話時,不趁機講幾句?理解莫言又有解放軍背景又有大學講師身分的人,則會認為莫言作品裡那些議題只是用來吸引讀者、做做樣子,他並不是真正關心,況且既然具備黨員身分,他當然不可能公然和黨唱反調。

這兩種聲音其實都有道理,但也都沒有抓到重點。在這兩種聲音裡,有一個難以動搖的共識──莫言的小說真的很好看;不管你覺得他在故事裡放進某些議題是想直視中國社會的弊病還是故作姿態地騙人,沒有人會否認莫言寫的故事,真好看。

莫言的文字生猛帶勁,在俗俚直接與油滑的技巧之間來回(天知道諾貝爾評審們讀到的譯文譯成什麼樣子),故事幾乎都發生在他的故鄉山東省高密縣東北鄉──莫言自己說過,只要一拿起筆,他就想起故鄉,就算要寫發生在其他地方的故事,也要把情節搬到故鄉才寫得出來。於是,在他的筆下,東北鄉變成一個神奇的地方,那裡曾經有富人一再轉世成各種牲畜,有女性醫師四處行走貫徹一胎化政策,有縣令執行了駭人聽聞的「檀香刑」,有鄉勇們認為火車是金子做的怪物(因為『真金不怕火煉』)所以鋪糧草想把火車誘到湖裡淹死取金。

這些故事裡或多或少會觸及中共的某些禁忌,但事實上莫言可能不是故意的──莫言就是個擅於表演、喜歡吹牛、愛開玩笑同時貪嘴好吃的山東阿伯,他講著童年往事時會有點加油添醋,而只要根植於事實一路講來,就很難不沾到一點中共的黑歷史,這不昰因為他很想寫,而是中國政府做過的愚蠢決定實在太多。

莫言在故事裡當然會寫到那些蠢決定對角色及社會產生了什麼影響,但他其實很少去討論一個政策制定的過程、混雜考量的因素、執行層面的疏失等等問題,他會寫到那些事情,就是因為他經歷過那些事情,他只是在寫故事的時候,用他擅長的表演方式,把那些經歷放到角色身上去。像是某些喜劇演員,雖然會拿政策來編段子,但同時也把政策當成既定現實,不見得會想到能夠動用公民的力量去改變。

而在莫言身處的社會當中,根本也沒有什麼公民力量可言。

於是,莫言的作品變成某種獨特的存在。有人把他的作品劃歸到「魔幻寫實」,但其實他自成一格,只要開始讀,就很難不被他鮮活有趣的文字和大膽到近乎莽撞的情節所吸引,而在現實當中,他就是個笑呵呵的阿伯,只要有水餃可以吃,他就不會對政府有什麼意見。

「莫言」這個筆名是他本名當中一個字的拆解,也昰母親對他的期許加上告誡──因為莫言小時候太多話,給母親惹來很多麻煩,以「莫言」當筆名,本該有「少說一點」的意味在裡頭,但莫言早年寫的速度很快。

獲獎十年之後,他的幾部重要作品終於有了電子書。現在重讀經典舊作,會讀出故事裡仍充滿當年初讀時那種狂蠻有力的野勁兒,也會令人好奇:為什麼這十年間,莫言幾乎沒有新作?倘若再寫,他還會寫什麼、還能寫什麼?或者,在人生的某個時刻,莫言終於明白,該怎麼樣用「少說一點」的生活姿態來避免麻煩,連小說的創作都「莫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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