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薰梔

代表台灣的「梅」與象徵日本的「櫻」,在日本相遇,卻因著緣分,在原屬於對方的土地上落地、生根。這是一個久違重逢的故事,某個有限的夏日裡,來自台灣的林妤梅見到了已成為台灣媳婦的淺羽實櫻,極短暫的這個夏日,成了永恆。

倒數五秒月牙》是李琴峰作家在2019年入圍日本知名文學獎「芥川獎」的作品。作品中描述兩位主角相隔數年後終於見面,雖然兩人回憶了許多這些年來發生的事,實際上此次見面的時長不過短短一天,作者卻在這有限的篇幅中,寫出了台灣與日本的文化、語言差異,與這之間造成的鄉愁,更細膩的表現了同志愛情的苦澀、無奈與難掩的柔情,甚至也表現出許多傳統與現代的衝突,以及一些時常被忽略的人性問題,可說是一篇內容相當充實,卻不會過於繁雜,穠纖合度的文學作品。

本書同時收錄〈聖夜絲〉一文,兩篇同屬描寫跨國女同志戀情之短篇小說,且皆是以來自台灣的女同志視角出發。同志文學難免醞釀著仍為弱勢的傷感,或清淡,或濃重,而這兩篇文章皆屬前者。

「在過往的人生裡我已然本能地習得,跨越看不見的界線,往往可能導致毀滅。」

林妤梅的人生經驗使她得出這樣的體悟,這或許是出自他那因跨越界線而被毀滅的親情,然而故事全篇仍在與這條看不見的線對峙,當她再次見到實櫻,原本已經逐漸淡去的分界再度顯現,而妤梅最後卻把是否跨越此線的決定,交給了另一項她無法控制的事物。

「來到城市之後,我們獲得了一些種類的自由,同時也放棄了另一些種類的自由。」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自由是別人不給,便無法獲得的。有些自由,是只要坐在立法機構和入國管理局裡面的大人物不點頭、不蓋章,便怎麼掙扎也無法得手的。」

此段敘述十分寫實,我認為也點出書中角色之性向面臨社會壓迫時,之所以表現得不慍不火,僅是在心中提出置疑的原因,我們本都該自由的愛人,而同志族群的自由,卻仍躺在公文書上,生死未卜。

「實櫻腳上穿著白色足袋與黃色草履,每爬一階,和服櫻瓣色的下襬便微微掀起,露出腳踝至小腿肚的一段肌膚。白皙而細緻的肌膚,就這樣左、又、左、右地露出,又旋即掩起。」

舒適的色彩配置,溫和輕巧的畫面,在作者的描寫下彷彿蒙上一層日系濾鏡,這樣的畫面在讀者的心中都能留下美好的印象,更何況是愛著實櫻的林妤梅,同志的愛無異於異性戀,同樣有著如此簡單的愛慕,僅是欣賞,心裡卻如沐浴陽光。

而同志議題也是上一代與下一代之間的鴻溝,林妤梅的父母發現她的同志身份後,並沒有出乎意料地接納,而是如許多相似的事件一樣,換來一陣毒打,還有父母不知是為誰而哭泣的悲愴淚水。「母親一看到我便快步走來,不由分說便甩了我一巴掌,下一個瞬間卻又把我緊緊抱入懷裡,放聲哭了起來。」這裡的一個巴掌和一個擁抱,能看出上一個世代,作為家長內心的矛盾,看到孩子並沒有表現出「正確的性向」,突然間,家長從小被教育的認知與自己心愛的孩子產生了衝突,這使一個家庭破碎,也摧毀了一個孩子對父母的崇拜。

倒數五秒月牙》中大量提及台日文化及語言間的差異,也巧妙地運用字詞,使讀者得以意識到故事中某些沒有直接表述的情緒。例如以日文強調「異境」與「異鄉」兩個同音詞,除了比喻池袋站北邊出口有別於他處的特殊氛圍,更令人聯想到敘述者本身即是身在「異鄉」的遊子。

另外,本作也以實櫻作為在台日妻之視角,寫出了台灣的許多文化特色。「食甲圓圓,予逐家趁大錢。(台語)」在我們耳中習以為常的拜拜吉祥話,聽在實櫻耳裡卻有如陌生的魔咒,甚至連「拜拜」這個詞,都沒辦法用日文準確的翻譯,因為這是來自於不同文化的語詞。還有那句她免強聽懂卻格外在意的,公公對先生說的話:「你彼个日本人的某咧?(台語)」或許這已經超越了語言的隔閡,而是人與人之間因為國籍而為彼此設下的分隔線,實櫻也曾因中文發音特殊而被取笑,她提出質疑:「自己講的中文難道不能是自己的東西,而非得是中國,或台灣的東西不可嗎?」,這個問題衍伸出人們喜歡將他人甚至自己分門別類的習慣,有時候這些刻意的分別並不友善,我們或許可以思考,真的有需要對他人的經歷所造成的、個人所擁有的語言及文化評頭論足嗎?

當日治時期學過日文的祖翁想和實櫻說日語時,實櫻並沒有刻意糾正或點出祖翁日語退步的事,他們都是昭和的人民,卻在平成時代,於台灣相遇,有著不同的人生歷程,有著屬於自己的語言,和自己有歸屬感的文化。

非常欽佩作者將台灣的文化帶到了他國,使文字的力量不再只是存在於紙上,而是震撼到了某些人的內心,進而激起對文化交流的關注,筆者認為本作不單只是描寫女同志的愛情小說,而是一篇值得反覆思慮的現代議題集結。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關於李琴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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