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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泰宇(洗車工作家)

「不是放棄也不是自暴自棄。當人類面對大環境發生的緩慢變化,不自覺就會順應時勢。」
 
至少停頓了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我才能從書裡的這段話抽離,繼續。看來稀鬆平常的一段話,卻是要我這樣的人,一次又一次細細品味,反覆回想自己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自己。我們有成為自己想要的模樣嗎?其實你現在的模樣,都是這個社會這個環境給你的。

看著這本書,心裡總有滿滿的無奈既視感,事實上我也是慢慢地從原本的身分,不由自主讓自己活成了下級國民,一樣面對刁難,只能在角落裡苟延殘喘。尋找突破的方式不是如何改變,而是如何在這樣的狀態下繼續生存。

也因此我特別喜歡貫穿全文、出現不只一次的橋段──一個人窩在無障礙廁所啃著咖哩麵包,喝著罐裝熱咖啡。
 
面對生活的艱難我們幾乎毫無溝通就做著同樣的一件事:躲著,渴求一點溫飽,然後等待重新的一天上工的時間。細細回想你我的生活,何嘗不是一樣,只是咖哩麵包或者變成了早餐店的蛋餅,罐裝熱咖啡變成冰奶茶。偶然一次的速食店早餐就是值得慶賀的一天,工作不愉快了躲著罵兩句,但什麼也沒辦法真正改變。

而身為勞動階級的我更是。

面對無理取鬧的客人只能鞠躬哈腰,同事有什麼不滿了還得耐心勸導,深怕一個不注意,又不幹了,隔天又不來了。我在跟這個世界的無奈搶一口飯吃,而有一天我靜下來問自己,若我不做著眼前這個洗車工作,每天汗水洗車污水夾雜,我還能做些什麼?很遺憾的,我想不到。曾經跟妻子說,在疫情之下,若洗車這個工作真的沒辦法,我恐怕會去考取職業貨車駕照,畢竟薪水或者勉強可以養家,但被妻子認為我在胡扯。

我沒有說的是,在這個社會,其實我也找不到更多我能做到的事。

如本書的主角一樣,因為要付女兒的生活費用,自己縮緊用度,在日本那樣高張力的「格差」社會(事實上台灣、南韓相距不遠)不得不做著自己完全不擅長、且辛苦至極的勞力工作。沒有甘之如飴,而是只剩下這一條路了。我打從心裡明白,社會看似給予我們無限多的機會在眼前,事實上跨入這些機會之前,我們連混口飯吃的餘裕都沒有。那些心靈雞湯般的文字,落入我們這樣的工人眼中,不過就是一些在門口看了兩眼,就覺得自己有能力對我們指指點點的傢伙罷了。

不要怪我們如此迂腐不受教,實在是,這個社會上我們是這樣生存的啊。窮的時候買更便宜的菸,中午買麵包果腹,遇到嫌惡的眼光自己要懂得調適,看著自己又因為工作而流血的雙手,只能默默在衣服上擦一把,然後繼續做啊,繼續做啊,不做能怎麼辦呢?

《下級國民A:日本很美好?我在三一一災區復興最前線,成了遊走工地討生活的人》這本書不僅僅把日本三一一地震後東北的一些狀況以及日本當下現況做了另外一個層次的描述──透過親身遊走工地,更重要的,在當今亞洲的社會中,如此狀況是極端隱蔽的。誰能如此真正臥底在那個環境描述出這一切呢?誰又願意自己成了那書裡的人物?不願意,哪怕只要一週實習,多數人都撐不過去。

身為工人的我,在這本書裡頭找到了共感。
 
「像你們這些下賤的工人要是叫那位小姐看見了,只會髒了人家的眼睛。」
 
最有趣的部分就在這一段。你相信嗎?所有人都在心裡告訴自己,我們不可以歧視那些工人,那些身體髒髒臭臭的人。而他們也這麼相信著。卻忘了自己在便利商店排隊結帳時,前面那個大哥衣服很髒,夏天又臭到不行的汗酸味,他們或者會換個結帳通道排隊,或者更退後幾步,甚至在心裡慶幸現在因為疫情需要戴口罩。

不相信嗎?書裡那位小姐,似乎是日本當紅女藝人,本來要去輻射災區參觀訪問,但私底下的廠商代表卻是如此交代。因為啊,一切美好的背後,那些髒污的、惡臭的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我們忽略,或者催眠了而已。
 
願如此美好的時代,我們能歌頌所有下級國民。

※ 本文摘自下級國民A》推薦序,原篇名為〈願此間再無下級國民〉,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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