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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丁.米勒;譯/林硯芬

我母親用她的著作踩到了當時的時代痛點,這是第一次有一個精神分析學者敢於直面攻擊父母身為教育者的行為,她藉此將孩子的視角完全導入心理學之內。父母對孩子的情感剝削遭到了譴責,社會上心理疾病廣佈的責任被歸咎於父母,我母親強調每個孩子都應擁有發展自我的權利。

她同時也革新了心理治療的工作方式,主張接受治療的個案有權得知父母曾經是如何對待自己的,治療的目的應是為自己找出這層真相,並且獲得發展真實自我的權利。一個成年人不應固守著對父母依賴與順應的態度,而是應該擁有獨立發展個人潛能的權利。一九七九年的《幸福童年的祕密》,內容大致如此。奇蹟發生了:此書登上了暢銷排行榜,愛麗絲.米勒成了明星。

我母親的成就如野火燎原,她的書在國際間也成了暢銷之作,被譯成三十種語言──大勝利。然而我母親越是有名氣,她就越難以面對大眾,她覺得自己遭到了迫害,舊時的恐懼又浮現了出來,大眾變得有威脅性。她最大的煩惱是自己的私生活可能被公開,以及她的人生經歷會被人所知道,她變得越來越偏執。我現在已經明白,戰爭經歷在當時又逐漸主導了她,我母親在某個無意識的層面上無法區分過去的戰爭經歷與當前的現實──這兩者都帶著同樣的氛圍。

毀滅性的黑色教育

這段時期,我們保持著親密的互動,我認為在那個喧囂的時代,她確實在我們的互動中找到了些許保護與安全感,她再次與我分享有關她下一部著作的想法。《教育為始》(1980)是第一本書的延伸,在這本書裡她特別著眼於闡釋「黑色教育」[1]的毀滅性教育機制,即卡達麗娜.如曲基(Katharina Rutschky)所創的概念。這本書再次暢銷,她將常見的教育意識型態與否認自我放在了一起,並解釋到,壓制式的教育態度就是心理病痛的原因,這與毀滅性教育機制的心理動力學有關。

我母親極其敏銳地略述了教育意識型態是如何在歷史的進程中建立起來的,她堅稱父母在親子關係發展的過程中,會越來越去詢問該如何「掌握」他們的小孩,並揭露這種教育機制就只是權力工具,而孩子則會逐漸變成父母的敵人,必須透過教育來控制。「黑色教育」一直都致力於創造出新的教育暴政手段,以便限制孩子的活力,我母親對此尖銳批評,指出這種教育經歷會導致成人的精神病變。為了證明她的理論,她描寫了希特勒、毒蟲克莉絲蒂安娜(Christiane F.)以及連環殺人犯尤爾根.巴屈(Jürgen Bartsch)等人的命運,呈現人如何由於毀滅性教育機制,而導致了日後將這受教育的經歷以破壞性的行為模式發洩出來,且若非是針對自己,就是針對他人。

她在該書的最後指出,施行教育的父母,其毀滅性行為模式必須在做心理治療時被提及並處理,由此,她踏入了一個全新的心理治療領域,而她的寫作生涯則再也沒離開過這個議題範疇。

挑戰精神分析學者

她的第三本著作《你不該知道》(Du sollst nicht merken, 1981)談的是人讓自己生病的行為,當事人本身並不能去察覺父母對他所造成的苦痛。此書標題意指父母的命令,父母就是苦痛的肇始者,身為犯案人的他們天生就喜歡讓他們的孩子,也就是受害者,不去察覺自己遭到了何種對待。愛麗絲.米勒在這裡陳述了她對心理治療的願景:心理治療的目的應該是讓患者知曉自己的「真相」、自己的人生歷程,並讓其父母認清自己的所作所為。在這個過程中,治療師是知情見證者,他要支持患者去努力,因為如果患者能夠明瞭自己苦難童年中被壓抑的苦痛,並去哀悼之,他將變得自由,並且能夠活出真正的自我,進而實現自我。

我母親論點的特點在於:完全由孩子的視角發展而來。成年人通常寫的是他們對孩子的看法,並從中努力去同感孩子們的心理感受,愛麗絲.米勒則認為自己是孩子的辯護者,她首次給了孩子在親子關係中發聲的機會。她強烈反對一種常見的態度,即治療師必須在曠日廢時的心理診療中讓當事人明白,他必須對父母的行為採取原諒的心態。相反地,愛麗絲.米勒相信當事人有權在治療中認清自己的苦痛故事及其肇始者,在治療師正直、支持的陪伴下,從自己長期的不自由狀態解放出來,並發掘自己的可能性,最終活出真實的人生。

在那幾年中,她就像個推動者,一方面是對她來說始終都很矛盾的上漲的聲望,以及她成就的商業面向;另一方面是亟欲將自己幾十年來壓抑住的想法表達出來,她有一種近乎無垠的使命感。在這段時期,她也展開了和她的舊家庭,即精神分析的爭鬥,她尖銳地批評佛洛伊德背棄了他的誘惑理論(the theory of seduction),而他轉向戀母情結的行為則是種謊言與懦弱。她向精神分析學者提出挑戰,指責他們讓患者留在自己的無知狀態中,並在治療時操控接受分析的案主去原諒自己的父母,放棄身為孩子的視角。這些接受精神分析者將因此在分析治療時被敦促去壓抑自身的苦痛故事,永遠被鎖在牢籠裡。

由於這則評論,我母親終於和她之前在蘇黎世的精神分析同事與朋友們決裂了,我想再節錄一段亞歷山大.莫瑟的話:

您母親多年來都是我們討論圈內一個重要的夥伴,我們所有人都因她有創見、深奧的文章獲益良多,而她也覺得待在我們的團體裡很愉快。但是她著作的成功大大改變了她,她越來越不再將友善的、出於好意的批評視為正面的刺激,而是當做了她個人見解繼續發展的阻礙與干涉,因此很遺憾的,她越來越退回自己的世界,最後完全斷了往來。

我母親的看法顯然是不同的。早在她的第一本書出版後,她就已經放棄了精神分析診療與討論班的教學工作,一九八八年她終於退出了瑞士精神分析學會,完全投入對抗「黑色教育」。

透過最初的三本著作,愛麗絲.米勒創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自由世界,她透過寫作全然走進了一個敞開的世界,實際來看也是如此──她的書很少誕生於書桌之上,她會帶著錄音器去森林裡散長長的步,同時讓思緒滋長。她後來住在南法時,總是喜歡到普羅旺斯聖雷米外圍的一座山中小湖去,她大部分的著作都是在這片自由天空之下構思出來的。將音檔繕打成文章後,她會再編輯一次,也許她的文章就是因此才會如此的清新而出於本能,閱讀時從未讓人覺得文章背後藏著許多努力。

我是兒子,不是母親的心理治療師

她的文章輕如羽毛,與她真實的人生不同──在寫作的世界裡,她無拘無束、自由行事、簡單、堅定、自信、寬容,而且往往是很開心的,同時也是無所畏懼且充滿鬥志的,但在日常生活中,她卻是疑心的、膽怯的、緊繃的、具攻擊性的、冷漠的、非常複雜的、不可信賴的、越來越自戀以及麻木的。在書中,她代表的是一種站立在至高點上的理論邏輯,不需去傷害攻擊別人,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卻看到她是如何不斷捲入與別人的爭執,與我父親的離婚之戰並非唯一的戰場。

我長期以來都因為感受到、看到這種反差,即她真實的生活與她的見解有多麼的相背而感到很無措、很憤怒,我並不是她的心理治療師啊!我是她的兒子。就連她身為母親對待我的方式,對我來說也一直都是很傷痛的話題。在她的理論思想中,無助的孩子佔據了很崇高的地位,得到了無與倫比的關注,當然這些理論背後有著她個人的經歷,即她並未從自己的父母身上獲得她所需要的支持,她覺得自己遭到了忽視、被誤解與摒棄,這些她父母讓她如此受傷與沉重的所作所為為,她卻重複套用在我──在她自己的孩子身上,或許這背後也有著她的理論。

無論如何,她後來一再地找到辦法申明,對於她在我小時候對待我的方式,她有多抱歉,但可惜這些認知並無法改善我們的關係,情況更應說是完全相反,她素日裡的行為並未有所改變,直到九○年代末期,在折磨人的爭鬥結束後,可惜她也只是偶爾才意識到身為母親的她讓自己背負了多少罪責。

註釋
[1]編註:指興起於納粹時期,以培養剛強意志,犧牲個人自主需求為旨的教育方式。

※ 本文摘自幸福童年的真正祕密》,原篇名為〈寫作之幸:《幸福童年的祕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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