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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格.布雷格曼;譯/唐澄暐

時間是1943年11月22日。夜色降臨在太平洋一座島嶼上,而馬金戰役(Battle of Makin)剛剛開始。攻勢如計畫展開,而此時某件怪事發生了。

身兼歷史學家的上校山謬.馬歇爾(Samuel Marshall)就在現場目睹了這件事。他跟著第一批試圖從日軍手中拿下島嶼的美軍小分隊上岸。少有歷史學家這麼貼近軍事行動。入侵行動本身是一次孤立到完美的行動,簡直就像實驗室內的實驗一樣。對馬歇爾來說,這是即時觀察戰爭如何開展的絕佳機會。

那天,士兵們在酷熱中前進了3英里(約4.8公里)。當他們晚間停步時,沒人還有力氣去挖壕溝掩蔽,所以他們沒發覺不遠處就有日軍軍營。天黑後攻擊就開始了。日軍突襲了美軍陣地,一共嘗試了十一次。儘管人數遠遠不及,他們還是幾乎成功突破美軍的陣線。

第二天,馬歇爾思考著哪邊出了錯。他知道,就算你仔細端詳地圖上的旗子或者閱讀軍官的日誌,你能曉得的也不過就那麼多。所以他決定做一件從來沒人試過的事,這在歷史學研究圈是革命性的創新做法。那天早上,他把美軍軍人聚集起來並一組組訪談。他要求他們自由發言,允許低階軍人不同意長官的說法。

就策略來說,這實在是天才之舉。「馬歇爾幾乎立刻就察覺到,自己意外發現了精確敘述戰鬥的祕訣,」日後一位同事如此寫道。「每個人都記得一點東西──拼進拼圖的一小片。」而上校就是這樣發現了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大部分的士兵從沒開過槍。

許多世紀以來,甚至幾千年以來,將帥、領袖、藝術家和詩人都認為士兵理所當然會戰鬥。如果有哪件事能誘發我們內在的獵人,那就是戰爭。戰爭就是我們人類得以一展長才的時候。戰爭就是我們開槍殺人的時候。

但隨著山謬.馬歇爾上校持續在太平洋戰場、繼而歐洲戰場採訪一群又一群的軍人,他發現只有百分之十五至二十五的軍人真的擊發過武器。在關鍵時刻,大部分人都猶豫了。有一位灰心喪氣的軍官講述了他是怎麼樣在戰線上走來走去大吼:「該死的!開槍啊!」然而,「他們只在我盯著或者其他軍官盯著的時候才開火。」

那天晚上馬金的情況是生死關頭,是你指望每個人都會為求生而戰鬥的時刻。然而,在馬歇爾那個超過三百名士兵的營裡,他只能確認有三十六個人真的扣過扳機。

是缺乏經驗嗎?不是。說起開槍意願,新兵和老鳥似乎沒什麼差別。而且許多不開槍的人在訓練時期都是神槍手。

或許他們就只是退縮了?不太可能。不開槍的士兵仍堅守崗位,代表他們還是擔著一樣大的風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勇敢忠誠的愛國者,準備好為同袍犧牲自己的性命。然而,到了真正要緊的時候,他們卻逃避了職責。

他們沒辦法開槍。

在二戰後的歲月裡,山謬.馬歇爾會成為他那世代最受尊崇的歷史學家。他要是開口,美軍會聽話。在他1946年出版的《人與火的對抗》(Men Against Fire)—直至今日,軍事學院裡的人還在讀這本書—中,他強調「平均正常健康的個人……內心通常都有一種未意識到的、對於殺害同類的抵抗,以至於他不會出於自己的決斷力而去奪走他人性命」。他寫道,大部分的人,都有「對於侵犯的恐懼」,而那是我們「情感構成」的一個正常部分。

發生了什麼事?上校是不是揭露了什麼強而有力的本能?在飾面理論正處於鼎盛,且雷蒙.達特的「殺手猿模型」十分流行的時候,馬歇爾出版的這本研究成果很難為人接受。上校有一個預感,覺得他的分析並不只限定於二戰同盟國軍人,而是適用於「歷史上所有的軍人」。從特洛伊戰爭的希臘人到凡爾登(Verdun)的德國人。

儘管馬歇爾在他有生之年享有卓越名聲,但到了1980年代,對他的懷疑開始浮現。「馬歇爾關於戰爭的重要書籍遭抨擊為錯誤」,1989年2月19日《紐約時報》頭版宣布。《美國遺產》(American Heritage)雜誌甚至更過分地稱其為騙局,宣稱馬歇爾「捏造了整件事」,且根本從來就沒進行過任何團體訪談。「那傢伙曲解了歷史,」一名前軍官譏笑。「他不了解人性。」

那時候馬歇爾無法替自己辯解,因為他十二年前就過世了。接著其他歷史學家紛紛投入戰局──也投入檔案中──並發現有跡象顯示馬歇爾確實有時扭曲了事實。但那些團體訪談已經夠真實,而他也確實問了那些士兵說,他們有沒有擊發他們的M1卡賓槍。

讀了好幾天的馬歇爾著作以及他的詆毀者和擁護者的著作之後,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想了。我是不是有一點太急著要認定上校是對的?或者他真的發覺到什麼不對勁?我愈是深入挖掘爭議,馬歇爾就愈讓我覺得是一個直覺式的思考者──沒錯,不是一個傑出的統計學家,但絕對是一個有洞察力的觀察者。

而那個大問題是:有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證據支持他?

簡短的答案是?有的。

比較長一點的答案呢?在過去幾十年裡,可證明馬歇爾上校正確的證據一直在累積。

首先,戰線上的同僚觀測到的情況跟馬歇爾一樣。萊昂內爾.威格蘭中校(Lieutenant Colonel Lionel Wigram)在1943年的西西里戰役中抱怨,他靠得住的部隊人數頂多只占四分之一。又或者好比伯納德.蒙哥馬利元帥(General Bernard Montgomery),他在一封家書中寫道:「我們英國子弟的問題在於他們不是天生殺手。」

後來當歷史學家開始訪問二戰老兵時,他們發現超過一半的人從沒殺過人,而大部分的死傷都是極少數士兵的戰果。在美國空軍,少於百分之一的戰鬥機駕駛包辦了幾乎百分之四十的擊墜飛機。一位歷史學家談到,大部分的飛行員「從來沒把任何人打下來過,或者連試都沒試過」。

學者們受到這些發現所驅使,也開始回顧有關其他幾場戰爭的假說。就好比美國南北戰爭最激烈時的1863年蓋茨堡戰役(Battle of Gettysburg)。有人檢查了二萬七千五百七十四挺後來從戰場上取回的火槍,發現還裝有子彈的槍枝比例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九十。這實在是沒道理。平均來說,一名步兵會花百分之九十五的時間在裝填子彈,並花百分之五的時間開火。既然裝填火槍到可擊發需要一整套步驟(用牙齒咬開彈藥筒,把火藥倒進槍管,裝入彈丸,塞到底,裝好火帽,拉上擊錘,然後扣扳機),那麼退一步來說好了,居然有那麼多槍還裝滿子彈就滿奇怪的。

但還有更怪的。有一萬兩千把火槍裝了兩份彈藥,其中一半還超過三份。有一把槍的槍管裡甚至有「二十三」顆彈丸──簡直荒謬。這些士兵受他們的長官從頭到腳訓練過。他們都知道,火槍設計成那樣,就是要用來一次噴出一顆彈丸。

所以他們到底在幹嘛?要到很久以後,歷史學家才弄明白:給槍裝填彈藥是不開槍的完美藉口。如果不巧已經裝好的話,這個嘛,你再裝一次就是了。不然就再裝嘛。

也有人在法軍發現類似情況。1860年代法國上校阿爾當.迪.皮克(Ardant du Picq)在針對自己下屬軍官實施的一次詳盡調查中,發現士兵並沒有那麼喜歡戰鬥。當他們真的擊發武器時,他們常常瞄太高。那種情況可以沒完沒了:兩支軍隊在對方的頭頂上空用光彈藥,同一時間,每個人爭先恐後找藉口做別的事──只要是別的事就好(補充彈藥,裝填武器,找掩護,隨便都行)。

「明顯的結論是,」軍事專家戴夫.葛洛斯曼(Dave Grossman)寫道,「大部分的士兵都『沒有』在試圖殺敵。」

讀到這篇,我突然想起有段文章,是我最喜歡的一位作者所描述的同一種現象。「在這場戰爭中,每個人只要在人力所及範圍內,就真的一直打不中所有其他人。」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他的西班牙內戰經典著作《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中如此寫道。當然,這不是指說沒有死傷;而是根據歐威爾所言,大部分流落到醫務室的士兵都是把自己弄傷了。意外弄傷。

近年來有為數穩定的專家集體公開支持馬歇爾上校的結論。他們之中有社會學家蘭德爾.柯林斯(Randall Collins),他分析了數百張戰鬥中士兵的照片,而計算結果呼應了馬歇爾的估計,只有大約百分之十三至十八的人有開槍。

「用最普遍的證據來判斷,霍布斯的人類形象從經驗上來說是錯的。」柯林斯斷言。「人類是根深蒂固地會去……團結;而就是這一點讓暴力非常地難以發生。」

直到今日,我們的文化仍瀰漫著人可以輕易決定要使他人受苦的迷思。想想藍波那一類亂開槍的動作英雄,還有一路打到底的印第安那瓊斯。看看電影電視裡的武打是怎樣打個沒完──在那些媒介上,暴力就像傳染一樣蔓延開來:一個角色絆倒,摔在另一個人身上,而他出乎意料就一拳飛來,然後在你搞清楚狀況之前,你就已經處在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戰火中央。

但好萊塢虛構的這種形象跟真實暴力的關係,就跟色情作品和真實性愛的關係一樣。科學家表示,在現實中,暴力並沒有傳染力,它不會持續很久,而且絕不輕易發動。

我愈是讀了馬歇爾上校的分析和後續研究,我就愈開始懷疑我們天性好戰的這種概念。畢竟,如果霍布斯正確的話,我們應該全都以殺害他人為樂。的確,這種事的樂趣可能不如性愛,但它肯定不會引發一種深刻的「厭惡」。

另一方面,如果盧梭是正確的,那麼遊牧採集者應該大多與世無爭。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應該是在幼犬人開始充斥於地球的幾萬年過程中,演化出對殺戮的內在厭惡感。

寫下大部頭書的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有沒有可能弄錯了?他針對史前戰爭中的人類大量傷亡所做出的聳動統計結果──我在先前的著書和文章中熱切引用的內容,有沒有可能是錯的?

我決定回到起頭。這次,我避開了那些有意為大眾讀者而寫的出版品,而更深入探究學術文章。我沒過多久就發現了一個模式。當一個科學家把人類描寫成嗜殺靈長類的時候,媒體很快就會接納他們的成果。如果有同業提出相反主張,就不會有什麼人聽。

這讓我忍不住想:我們是不是被我們自己對恐怖和奇景的迷戀所誤導了?如果科學真相其實有別於暢銷書以及最多人引用的出版品讓我們相信的那一套說法,那會怎麼樣呢?

我們先來回顧1920年代檢驗非洲南方古猿第一批出土遺骸的雷蒙.達特。在檢查這些兩百萬歲的人族受損骨骼之後,他斷定他們是嗜血的同類相食者。

這個結論相當受歡迎。光看原版的《人猿星球》(Planet of the Apes,譯註:本片台灣翻譯為《浩劫餘生》,2001年重拍版譯為《決戰猩球》)或者《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這兩部(都是1968年上映的)靠著殺手猿理論牟利的電影就好。「我對殘暴的人性感興趣,」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2001太空漫遊》的導演)在一次訪談中證實,「因為那是人的真實形象。」

要到許多年後,科學家才發覺非洲南方古猿的犯罪遺骸讓案情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專家們現在同意,這些骨骸不是被其他人族(手持石頭、獠牙或獸角)所損害的,而是被掠食者所傷。就連1924年雷蒙.達特分析的那個頭骨也是如此。2006年新的判決出爐:攻擊者是一隻巨大的猛禽。

本文介紹:
人慈: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用更好的視角看待自己》。本書作者/羅格.布雷格曼;譯者/唐澄暐;出版社/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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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1. 向加泰隆尼亞致敬
  2. 深入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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