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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潔西卡.潘;譯/江莉芬

就在我辦晚餐派對的隔天,我在《衛報》上看到出自心理學家的一個奇怪句子:「不擅交際的內向者不一定此生都會為鬱悶所苦。」

即使是我窩在沙發上度過的那段黑暗時光,我也不確定我是否認為自己「受鬱悶所苦」。

事實上,也許我是,或者至少我有那麼一丁點害怕自己會如此。

有時是很怕。

就是那份恐懼:害怕如果我永遠不改變,那麼我永遠不知道活出自我會是什麼感覺。它成了我這一年來的動力,驅策我走出家裡、站上舞台,走進別人的家裡和加入陌生人的談話。

我甚至不確定我會喜歡更外向的自己。

可是我就是想知道,能夠選擇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種生活,那會是什麼感覺。

人們通常認為內向是天性。有些性格研究顯示,內向是生理現象,或甚至是基因使然,而有些報告則說內向的個性有百分之四十至五十是由遺傳而來。可是心理學家布萊恩.李托在《衛報》上寫的那段文字,訴說的卻是我們的個性可以藉由行為而改變,並不會因為天生或教養的過程而從此固定或全然決定。

他的研究顯示出「個人投射」的價值,從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如遛狗)到令人畏懼的事(攀登聖母峰),再到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努力成為好的聆聽者)。在他的書裡這麼寫道:「你的所作所為可以重新打造你是誰,而這件事就足以翻轉你先前對於人性的想法。

他說我們都有「自由的個性特質」,自由特質是指我們在必要情況下採取的行為或特質,例如一位內向者在工作有需求時表現得更善於交際,或者一位靦腆的人在麻吉的婚禮上當伴娘時展現出十足的自信等等。

我想到在協和禮拜堂舞台上的自己,經過多年的逃避之後終於站在聚光燈下;看著影片裡自己在第一場脫口秀的表現,掌控全局、自信滿滿;走進一個我幾乎誰都不認識的地方,再和保羅聊起天來。我正是在需要時召喚這所有的自由特質,協助我度過這一年。

當外向者的一年

我還遇過好多內向者在這些挑戰中和外向者有如出一轍的表現,這令我驚訝,但其實不該是如此。如果我們想在職場上獲得成功,總會遇到必須上台報告、和陌生人交談以及與人社交的情況,我的魅力教練理查很早就意識到這件事了,還有我在拓展人脈聚會時認識的許多記者亦然,還有班吉,那位後來成為成功的脫口秀講者的精神科醫師。他對我說他已經厭倦被內向與羞赧所局限(他後來在感恩節當天來我家,變成吃火腿的魚素者)。

這都是因為實情就是如此:現代社會喜歡外向者。外向者更會和陌生人交談、交際手腕更好、參加更多派對而且更快就能建立新友誼。他們在職場上更容易被欣賞、被注意到。當然我並不認為我們所有人都要成為外向者,然而自我照顧的趨勢是讓外向者從事內向者會做的活動,協助他們自省與放鬆,那麼我們內向者何不也仿效對方的優點呢?當我們需要大聲說話、交際與外放時,我們也可以竊取他們的特徵,甚至不必被具有放射性的外向者咬一口,就能獲取他們的能力呢。

當然,我的內向者朋友們仍和我很契合又能對彼此感同身受。我愛你們。事實上,我大部分新結識的朋友都是內向者,因為我自然而然就被他們吸引。安靜、觀察力敏銳、說話風趣、生性體貼,而且會想和我一起提早離開聚會。(只不過要約你們出來有點困難就是了。)

如果現代社會較偏好外向者,那麼內向者怎麼辦?或者更精確地說,要是一位內向者不滿於自己的生活狀態,那麼他可以做些什麼來改變?我這一生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告訴自己,我就是某一種人,我不相信自己可能做得到別人正在做的事情,然後花了一年的時間做所有會把我嚇傻的事。我知道很多快樂的內向者並不想要改變,對此我抱持著絕對的尊重。可是對我而言,有能力可以變身、改變、嘗試自由特質、隨心所欲地能屈能伸,這都帶給我至高無上的自由與希望。

我想有一小部分的我,以為我會完成所有的挑戰、穿梭地獄後全身而退,成為世界上最擅長社交、善於表達又愛與人交流的交際花。可是我依然還是這一年剛開始的那個我,只是現在我會的更多了。

我能屈能伸,很可能對於在人前說話的焦慮感永遠不會消失,可是現在我知道這並不一定是阻礙。

我再度造訪協和禮拜堂,這回再度作為《飛蛾》的觀眾,我坐著挺直背脊,聆聽一位年輕女孩訴說她的故事,講述她原本不知道自己有姊妹,後來與她第一次見面的故事。我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就站在那裡。我專注地望著她,聆聽她自信又沉穩地說話,接著她停了下來,停頓好長一段時間。她忘記下一句台詞了,忘了自己說到哪裡。她緩緩地深呼吸,謹慎地吐氣,氣息吹拂著麥克風。底下的觀眾如坐針氈,也和她一起吐出氣息。她並未結巴,沒有急著把話說完,也沒有哭著跑下台。她就這麼靜靜站在那裡,等待著,接著她想起後面的故事了。

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如果站在台上從事一場重要的演出,而你愣住或搞砸了,那麼你永遠也無法擺脫陰影。可是到後來,酒吧裡的這個女人安然無恙,她比好還要更好,她正在成長,而且似乎不覺得難堪或丟臉。什麼大風大浪沒遇過,現在的她很快樂。她當然是如此。為什麼花了這麼久,才去相信即使事情的發展並不完美,我們依舊可以活得好好的?

即使當你面對自己最深的恐懼,而且情況無法再更糟了,就像在蘇格蘭宣稱自己有多愛英格蘭那樣,你依然可以活出自我。

人們在這一年裡問過我好多次,當個外向者是否令我更開心。

非常累,但也度過最快樂的時光

有時是如此。在即興表演課那間小教室裡,我度過了最快樂的時光,周遭圍繞著溫暖、友善的面孔,一起玩耍、發揮創意和恣意大笑,當時我的愉悅是筆墨難以形容。當我主動和一位陌生人相談甚歡,例如在歐洲之星遇見的克勞德,一股超乎預期的契合感油然而生。當我漫步走進布達佩斯最早的浴場,仰泳凝視著天空,而且沒有需要訂定或取消的計畫,在那一刻我感到自由。

我喜愛認識不同的人,與他們建立情誼,像是與在《飛蛾》裡的講者共進晚餐、在讀書會裡一起吃派,或者甚至是在醫院裡和彼得交流,趁他幫爸爸量血壓時聽他聊聊華人祖父母的事,這些都令我喜悅。

與此同時,當我在感恩節晚宴結束時送最後一組客人離開,我簡直累斃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外向者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他們怎能不用經過獨處思考、苦惱思索與熬一整夜想這件事,就知道會發生哪些事?腦中充斥著人們不停更新的對話,如此教他們如何還能聽見自己的想法?

外向者們,你們晚上怎麼能入睡啊?

整整一年活得像個外向者實屬不易。

可是現在我有了莉莉和薇薇安,如果我還會再表演,我知道我們會繼續聚在一起、集思廣益想出脫口秀的內容,而且當我在台上說錯話,她們會在我身旁支持著我。

我知道有個新朋友近在咫尺,就在離我家兩層階梯之處,那就是我的荷蘭鄰居漢娜。

我知道雖然在公眾場合說話總令我焦慮又沒信心,可是如果經由不斷地練習與排演,我就能克服。

我知道我有個游泳與喝咖啡的好夥伴,那就是艾比蓋兒。

我知道深層對話比淺層對話更有價值,即使人們對此總會心有芥蒂,但這仍會使你們彼此更親近。

我知道一個小小的行為就能觸發許多結果,例如我在社交場合認識了保羅,而他的女友建議我上脫口秀課程,致使我認識莉莉和薇薇安;臉書上有人推薦我上即興表演課程,打開了我所忘卻存在於靈魂裡的另一面。還有和同事聊天讓我加入了自在愉快的讀書會。

一天傍晚,我安排一位朋友與作家經紀人見面、給了某人約會建議,回家的路上帶一對年邁的法國夫婦到他們要搭車的地鐵站,並在地鐵站裡協助一位提著四袋行李的女士上電梯。我一向都會想做這些事,只是以往的我太猶豫不決而不敢插手別人的事。那位女士不會說英文,所以她沒有對我說「謝謝」,但她在揮手道別時送我一個飛吻才離開。也許我畢竟也能短暫地成為別人的「彼得」。

對於孤獨這件事我學到很多,身為成年人,如果你很幸運,你會有兒時就結交的親密朋友在身旁,可是當你搬離家,或在成長過程中與老友漸行漸遠,你就得找到新朋友。這並不容易,可能會花上好幾年,而且必須積極地踏出家門尋覓。當生活遭逢逆境,或者你愛的人剛被推進手術室裡進行重大手術、你站在醫院走廊害怕得不得了,極需有人在你身旁陪伴著你,這時你就會需要他們。一旦你交到這些朋友,你必須悉心維繫這段情誼,就算他們搬到巴黎或普爾,你們依舊是朋友。每個人都會有孤單的時候,我所認識的每個人都會談論到孤單,它悄悄尾隨著你,尤其趁你毫無防備的時候攻占你的心房。

找到我內心的聲音,並自我挑戰做些令人害怕的事,這讓我感到更有自信。在可能令人恐懼、抓狂又不公的世界裡,這樣的自信是無價的。當令我們害怕和得以掌控我們的事情愈來愈少,到頭來這畢竟是一件好事吧。

可以更能掌握自己的生活

事情的發展已遠遠超出我所預期,我感到更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因為我也可以是外向者。我可以在充斥著陌生人的空間裡與人交際、在戲院裡如果真的內急可以打擾一整排的人,如果真的有不了解之處,我也可以站起來對講者大聲發問。我可以和某個剛認識的人成為朋友,向他們要電話,最後在我家裡做可樂火腿給他們品嘗。我開始覺得自己慢慢從害羞的內向者一點一滴轉變為喜好交際的內向者了。(或說是交際者?)

這週我碰巧經過那間高級健身房,也就是我參加競賽而且最後做桑拿拚勝負的健身房。自從最後量體重當天過後我就一直避開這裡,不願回想自己那一天的狀態。而就在我盡可能快速通過時,其中一位健身教練從窗戶裡認出我,跑出來和我打招呼。

「妳都去哪裡了?」她問。

布達佩斯、愛丁堡、陌生人的家、即興演說課、上台,還有交友約會。

「噢,一直都在附近啊。」我語帶保留地說。

「妳知道今年誰贏得比賽嗎?」她問。

「誰?」我回道。

「波夏。」她說。

我忽然覺得如釋重負,世界上的一切運行都對了,我畢竟並未擾亂時空連續體。

我正準備出門和漢娜喝咖啡;蘿拉傳了訊息問我下個月想不想再和她一起上即興表演課,我回覆說我想;我正在為讀書會閱讀下一本書;保羅和女友下週要來我家吃晚餐;我和山姆準備把在家裡舉辦感恩節派對變成是每年的傳統;我和克勞德現在是電子郵件筆友了,他總是在信件最後說:「我希望妳一切都好,做些好事。」我好喜歡這個結語;莉莉和薇薇安想說服我再表演一次脫口秀,也許我只會去參加她們的演出,為她們加油,而這麼做也沒什麼不好。

我有自己小小的社交生活,在我想要的時候可以有個新的方式體驗這世界。我真的很喜歡自己的舒適圈,可是我也知道就算躍入未知或令我懼怕的事物一會兒,我也還是會安然無恙。

※ 本文摘自抱歉我遲到了,但其實我根本不想來》,原篇名為〈內向者、外向者。(轉變成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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