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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嘉心

也許你也有這樣的經驗,小時候因為想出去玩、想看卡通、想看漫畫、想打電動,或是其他任何原因而在讀書上懈怠時,父母會喝斥你:「不讀書就去做烏手(oo-tshiú) 1 」或是「不讀書,你以後是要去抾捔(khioh-ka̍k) 2 嗎?」而這兩句話,幾乎是我對父親工作的最初印象。

比起「工人(kang-lâng)」一詞,我最先理解到的詞彙是「烏手」,工作內容粗重、必須接觸機具而導致雙手烏黑的工作,就叫做「烏手」。

小時候的我,將「烏手」與「抾捔」視為同義詞,在我不認真寫作業、吵著不要補習時,父親的職業才會從我的日常生活中浮上水面:

「好好讀書,以後才不會像你爸一樣做工。」

「不讀書,以後是要跟我一樣做工嗎?」

「不要以後像我一樣做烏手啊!」

無論是告誡或是恫嚇,父母親總以父親的職業當作反面教材,「工人」、「烏手」、「抾捔」,對我來說就是必須依靠讀書全力避免的未來,而父親的職業包含父親本身,則成了展示著不堪的、讀書失敗的負面教材。

我的父母為子女描繪著未來的藍圖,在好的未來與壞的未來之間畫出一道光譜,好的一端是醫師、律師、老師、公務員等等一切他們所能得知安定且薪水佳的職業,而壞的一端是他們自己(他們性格厚道,除了自己的工作之外,從不批評他人的職業)。他們一方面盡力透過讓孩子上補習班與才藝班,彌補自己無法提供的文化資本,另一方面則將我和弟弟推向光譜的另一端。

父親與他的工作被我的父母刻意畫下一條明顯的界線,我和弟弟被歸在界線之外。父親下班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就算下班立刻要接孩子去補習班,只要條件允許,他都會優先洗澡、盡量避免帶著一身汗味與油漬送孩子上課。此外,他工作穿的衣服與家裡其他人的衣服不僅分兩台洗衣機清洗,也晾在不同地方。

我和弟弟幾乎沒有踏足過父親的工作地點,家庭餐桌上幾乎不談論父親的工作,而父親的同事,也從來不是我們家庭社交的對象,就連工作的內容,我一直以來的認識都只有「做拖板車的」,以及父親職業調查欄中必填的「工」。

我和弟弟從未具體感受到身為工人子弟的不利條件,在還沒開始認識身為工人子弟的好處與壞處時,就已經被保護在溫室之中,朝著父母描繪好的未來前進,而那個未來的圖像則與父母過往以來的生命歷程完全斷裂。

於是從國中到高中,我埋頭於教科書與參考書之間,與各種學科纏鬥拉鋸,直到坐在清華大學的教室,因為接觸了社會學,才重新開始認識自己的成長背景。

到了研究所,為了碩士畢業論文,試圖將自己的成長經驗凝鍊成一百字的問題意識時,我才清楚意識到那條界線的存在,以及我與父母親的斷裂。

事後想起來仍覺得矛盾,我依照父母的規劃走向讀書的道路,並且一路念到碩士,但在漫長讀書之路的盡頭,我卻回頭看清了自己從未認真面對過的出身背景,而且還傾盡教育成果,用了數年心力,以父親與他的職業為主角,完成了一篇反思文憑至上主義的論文。

港都黑手師傅的生命、工作與社會流動

這本書改寫自我的碩士論文《「做師傅就好」:港都黑手師傅的生命、工作與社會流動》,我以父親以及他的同事,亦即在高雄的「拖車師傅」為書寫對象,除了描繪重工業交通載具「拖車(thua-tshia) 3 」製造業的產業樣貌之外,也將拖板車製造者的工作狀況與學藝經歷呈現在世人眼前。

這些大型的交通工具,是以近似手工業的模式製造出來的,從業者的薪資制度有計件制也有月薪制。大部分的師傅都是獨立完成一座車板,在製造流程上不僅沒有詳細分工,每個人製作的流程還會因為習慣與經驗而有所不同。此外,每位師傅學習技術的方式則完全依賴時間與實作經驗累積的師徒制。

拖車產業的發展與台灣從農業到工業的歷史背景息息相關,而這群師傅由農轉工的階級流動軌跡也深受影響,在他們耗費漫長時光累積一身技術,讓他們堪堪在工作場域立足時,台灣的重工業已經開始走下坡。這群師傅在時代潮流的侵蝕中,不得不為孩子規劃更符合社會變化的就業之路,從而讓他們在家庭裡表現出對自己工作的貶抑。

這樣的矛盾反映的是台灣社會對於技術與學歷的評價,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價值影響下,台灣民間對於讀書與取得學歷相當執著,這也壓縮了對技術價值的正面評價。而在我一點一滴完成論文的過程中,想為技術價值多說一些話來平衡社會觀感的想法越來越強列,隨後也成為論文寫作的重心。

我希望透過這個研究,讓大眾認識這群師傅在年輕時選擇追求技術的理由,以及他們學習技術的過程,還有取得技術後,技術帶給他們在職場上的「利基」。

為了表現這些面向,我的研究論文是以港都拖車師傅的培養歷程為敘事軸線,並透過他們對於工廠白領員工的態度以及對於自己孩子未來的期待,來描寫他們對於技術至上與學歷至上價值的矛盾心態。

而在這本書,我將先描述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與當時「找工作」的趨勢與氛圍。接著則以本書主角,也就是我的父親為中心,描述他與同事們的學徒生活與學習技術的歷程。了解技術取得如何不易之後,我們將進一步透過師傅的自我描述,了解技術對他們的重要性,接著則轉而描述師傅們在職場上與同事、老闆、其他工作同仁的互動表現,如何驗證技術帶給他們的自信與自豪。

最後,我們將重新回到師傅們對於「好工作」的想像與追求,走進師傅的家裡,看看他們如何在職場上風生水起,卻又在家裡處處貶低自己的職業。

這些師傅投入大把歲月建立起他們的工作技能與自信,最終卻在子女面前作結。這故事所呈現的,是連師傅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同拉扯。而我們能在這其中看出他們的矛盾與價值判斷如何與時代和大環境互動,以及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都永遠不變的,希望子女更好的父母心。

台語文的標注

本書記錄的對話,無論是我與師傅之間或與我父母的對話,有九成以上是以台語進行。當年在寫論文時,我從未想過使用正式的台語文與台羅拼音來標注這些詞句,而是把台語發音的詞彙或直接標成中文,或使用常見的華語字表示,並無認真考究、也沒有意識過誤用的問題。但在成書前夕,我身邊的朋友已經有人在這個領域深耕許久,也很努力推廣正式的台語文與台羅拼音(台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方案,簡稱「台羅」),因此我主動跟編輯提出要在書中加入台語文標記。

一開始只是單純希望將書中的台語文句都改為正式用字並標註台羅拼音,只是沒想到,當我諮詢的台語文專家賴昭男先生將試譯段落傳來時,我看見了一大段不常見的台語文用字。

台語文推廣工作在台灣已有三十餘年,雖然相關工作者十分努力,也一步步將台語文落實在基礎教育中的母語教材中。他們推廣在台語的文字表記中使用教育部的規範漢字及羅馬字,但正式的台語用字對於已經習慣華語閱讀情境的人來說,有許多不常見的冷僻字詞,例如這篇序言開頭提及台語用來形容一個人不成器的詞「抾捔」(khioh-ka̍k)。我們常見且可以理解的用字可能是「撿角」,但這卻是華語字的誤用,因為「捔」跟「角」的意義並不相同。只是「抾捔」兩個字連我乍讀之下都難以理解,遑論加上後面一串台羅拼音。

我接受過高等教育,也學習過羅馬拼音,不熟悉的台語文字可以忽略,也可以努力從台羅拼音拼湊出這個詞的讀音。但是,像我的父母或其他拖車師傅,他們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就連ABC可能都很難唸全的情況下,這些他們日常生活中隨口就能說出的台語詞彙,若使用台語文呈現,對他們來說會不會突然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考慮不熟悉台語文的讀者,以及甚至可以被形容為「台語文盲」的父親輩師傅,我曾想將錯就錯,在正文中使用常見的華語文字加上台羅拼音,然後在註解中標記正確的台語文用字。

但賴昭男先生的理念讓我改變了這個作法。站在台語文推廣運動者的立場,賴先生再三強調「台語本位」的立場、希望盡量不要使用已知誤用的華語字來標示台語母語者的語言。既然書中的對話九成以上是台語語境、既然我父母的母語都是台語,趁這個機會讓他們認識正式的台語文字,或許能成為一段難得的學習經歷。

經過各自的立場辯論與閱讀感受等各方考量下,我們最後歸納出不翻譯大段落、只翻譯台語語境下的特定用詞,以正式的台語文用字呈現這些詞彙,而乍讀之下難以理解的詞彙則加上註腳說明。

對不熟悉台語文的讀者來說,閱讀起來可能會有些窒礙,但不妨當作是認識、理解、學習台語文的好機會。無論你是台語流利的人,或是只會不輾轉(liàn-tńg) 4 地說出幾個台語詞彙的人,期望這本書能為你們帶來不一樣的閱讀體驗。

註釋
1 烏手(oo-tshiú),常見使用「黑手」做為文字表記,在本書中,中文語境下依然會使用「黑手」,而在台語對話語境下則會標示為正確的台語文用字「烏手」。
2 抾捔(khioh-ka̍k),原義為「撿起來丟掉」,時常延伸來形容一個人沒有出息。
3 拖車(thua-tshia),中文名稱應是聯結車,拖車是台語說法,並成為俗稱。
4 輾轉(liàn-tńg),形容能流利地使用某種語言,常見的誤用字是「輪轉」。

※ 本文摘自我的黑手父親》序言,原篇名為〈不讀書,以後就像我一樣做工〉,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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