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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鍾孟宏

以前的 A 片叫「插片」,插不是字面上的意義,是更高深,帶有某種無法設防的感覺。

中華民國以前有個單位叫新聞局,專門在審理出版品,通常這類的色情影片在送審的時候,不雅的鏡頭已經被那些不肖的官員先看完以後,再火速地剪掉了,但是片商還是有辦法把這些片段拿回來,有一說法是片商在送審前已經先自宮了,但是他們依然保有著那些精采片段,在戲院播放的時候,再把這些片段放回去,但是通常不會剪回影片裡原片的位置。

為什麼不放回原來影片的位置呢?

在過去的時代,不管什麼樣的電影都是底片放映,那時沒有「數位」這件事,所以剪下來的東西就是一段段的底片,要把底片剪下後再放回去,還是需要一些工具及技能。這些戲院的業者不會閒到沒事去找這些精采片段的原剪接位置,更何況,觀眾來看這些東西,放在哪會有什麼差別嗎?另外,警察會不定時地來這類的電影院巡邏,一天好幾次,而且一待就很長的時間,所以戲院就只能趁這些警務人員還沒出現或是離開當下,把這些精采內容播放出來,有時候一次放完讓觀眾看到吐,比較貼心的戲院老闆會分段,在電影不同的時間點分批放映,甚至有時在唱國歌前,有時在國歌後,只要你聽到放映機發出「嚓」一聲,片子就突然失去了廉恥心。

所以在不預期的時間裡,我們所看到的這些真槍實彈的片段叫做插片。

很多時候,你買票進戲院看A片,只能看到沒有演技的演員在電影裡聊人生,什麼精采鏡頭都沒看到,只要男女開始接吻時,片子一下就跳到他們已經穿好了衣服。但是一張票就是一個希望,只要電影院的燈還暗著的時候,希望永遠都沒有破滅,那些雙唇微開的大胸脯女郎還是可能會從黑暗中跑出來跟你講悄悄話,然後把你帶進感官的世界。

長大一點,有次無意間聽到哥哥們在討論台南的一家「金馬戲院」,那也是一家專門放映色情片的戲院,他們提到那家戲院建築物頂端有一隻銅雕的小馬,站在戲院前看到馬頭朝左,表示下一場的內容會非常有料,如果馬頭朝右,表示有警察站崗,可能什麼都沒有。那時候聽完這件事情,對戲院老闆這種有道德責任的行為充滿了感佩,從小就相信台南是一個人情義理非常濃厚的地方,到現在都還有這種感覺。

到台北唸書以後,每次回南部都會在潮州下火車,有次特別從屏東下車去了仙宮戲院,那時候,肩上背了個行李,好像是從遠方回來的遊子般。

屏東當時有兩個宮,一個仙宮,一個樂宮,兩個宮黏在一起,前者專門放色情電影,後者專門放正常的洋片,國中的時候還在樂宮戲院看過《007太空城》,後來樂宮被策反了,也開始播映A片了。

《感官世界》

那是A片史上的大躍進,記得那部電影沒有插片,它是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演到底,看到女孩子脫衣、露奶、全裸,當時的我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想衝出戲院外,把這件好事告訴同窗好友,但是我沒有,我耐著性子,繼續看下去。以前看插片的經驗是沒有寬衣解帶的過程,都是直接硬梆梆就來了,所以看插片有一種不浪漫的感覺。但是這一次,我們才真正了解,男女感情比我們想像得還複雜。沒多久,看到了女主角吹捧著男主角的麥克風,從沒想過男女之事有那麼多準備工作,長大以後才知道這些準備工作叫做「前戲」,最後男女不正常的關係終於發生的時候,我真的是大開眼界,差點就在戲院鼓掌了起來。第一次發現到原來A片也是有故事情節的,所有的不正常關係是被安排在故事裡面的,雖然故事有點扯,有點好笑,片子依然讓我看得激昂不已,完全不輸小學時在中山堂看《梅花》或《英烈千秋》的感覺。

上高中不久,很快就找到了台北觀賞色情電影及買小本的地方。後火車站圓環有一間很有名的戲院叫「白宮戲院」,在某一棟大樓的六樓或七樓,那棟大樓是一個非常舊的商場,大部分的店面都沒有營業。白宮戲院不大,應該不到兩百個座位,記得有一次我在那邊看了一部電影,那也是完完整整一刀未剪的電影。台北因為是首都,整個色情管理非常嚴格,在白宮戲院你很難看到插片,更別說你可以看到那些一刀未剪的導演版。

那次是一個蠻意外的經驗,整個一百分鐘的電影裡面,被原汁原味忠實地呈現出來,那是一部日本片,裡面的主角不是我們看慣歐美片那種巨屌豪乳型的俊男美女,在這支片子裡,每次的不正常關係都是同一對男女主角在演出,而且表演過程很真實,過往A片的誇張在這部片子裡完全都不見了,影片非常的無聊,就是講一個男老闆跟女店員的不倫戀,電影呈現很憂鬱的調子,在片子裡,我們看到的是人類正常器官的尺寸,雖然還有一些不同男女的裸露鏡頭,但是都是一些老先生老太太的真情流露,電影到最後面,女主角把男人的陰莖割下來,整個人宛如瘋掉了一般,其實不只女主角瘋了,我們觀眾也瘋了,為什麼看A片會看到老二被割掉,觀看這部電影比看了一個精采片段全部被剪掉的片子更不舒服。其實看A片就是一個面對謊言的過程,而且你也樂意活在這謊言裡面,從這謊言裡面去摸索及成長,甚至去滿足。

後來我才知道這部電影就是大島渚的名作《感官世界》,我想在那場放映裡面應該來了很多電影從業人員。在那個很多事情不能說、不能做,人們只能悄悄地活著的年代裡,這些色情電影業者真的是走在整個時代的最前端。

十幾年後,我在美國愛荷華大學重看了這部電影,那時候已經知道什麼是《感官世界》了,我用比較嚴肅的心情邀請了幾個台灣人去看這部大島渚的鉅作,看沒多久,旁邊的朋友就在抱怨男主角的性器官為何如此萎靡不振,這些朋友坐立不安地看完整個片子,當然這也是沒有經過修剪的版本,但是很可惜它是用十六厘米拷貝放映的,不管是構圖、比例或是顏色都跟原本三十五厘米有很大的差別,相較之下,白宮戲院的那個拷貝真的是好太多了,有時候我甚至很懷念,如果可以在白宮戲院再看到那部片子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而且我真的覺得《感官世界》就是要在白宮戲院看,任何一家藝術電影院都沒有辦法那麼原汁原味地呈現這部電影。

大島渚是非常勇敢地去表達人性情慾的導演,他甚至讚美身陷在這種情慾中的不倫男女,縱使在一般世俗道德的批判下,他還是覺得愛情有自己的主體性。在他下一部《情慾世界》裡面,那一對背棄常倫的姦夫淫婦,在姦情被揭發的時候,兩人深深地相擁著,背景有一道宛如耶穌的聖光,照耀著他們。

日本有一段時間,拍了一系列軟性色情電影,就是那種可以看到全部的機械運動,但是看不到螺絲跟螺絲孔的。記得當時看了一部守喪電影,也是在台北白宮戲院看的,內容大概是先生過世了,守寡的妻子在先生出殯後,跟先生的爸爸胡搞之類的題材,片子雖然不倫而且搞笑,但是拍得很有氣氛,不是一直在打仗的炮火片,故事該交代的地方一點也不含糊,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很多日本導演一開始也是拍這類電影慢慢崛起的,聽說還有一位導演用了小津安二郎的鏡位拍了一部這類的軟性電影,不曉得那部守喪電影跟這位導演有沒有關係。

那年代裡,A片業者真的是一群偉大的人,他們的偉大不是在於敗壞社會風俗,而是敢在那保守年代裡引進了這些色情電影,不曉得他們從什麼管道得到這些影片?一個三十五厘米九十分鐘的電影大概被分為五大本膠捲,以我個人的經驗,我大概一次只能拿起四本,所以這些底片不可能塞在行李箱從國外偷偷帶回來,這些影片一定是經過海關,然後送審,雖然明知道這些影片回來以後會經過很嚴苛的審查,但還是不畏風雨接受挑戰。比較起這些先祖先烈的開大門、走大路,後來販賣盜版光碟業者比較像小偷一樣。

※ 本文摘自《我不在這裡,就在往那裡的路上》,原篇名為〈售票員〉,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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