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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泰植;譯/胡椒筒

想哭的時候,我就剝大蒜。

紅水盆裡裝滿了大蒜。提前一個小時把大蒜泡在接滿水的水盆裡,很快就能看到那些飄起來的蒜皮。我坐在地板上,看著這盆大蒜。為了保護皮膚,老手都會戴上橡膠手套,但我是前天才入行的新手,戴手套只會影響作業速度。況且作業速度直接影響收入,所以我只好徒手剝大蒜。

開始剝大蒜以前,我會先打開廣播。看電視會影響工作,所以最好關上電視。剝大蒜是一場挑戰自我的戰爭,雖然速度很重要,但坐得住的耐心更能左右這份工作的成果。我之所以選擇聽廣播,是能一邊用手剝大蒜,一邊聆聽聽眾的故事和主持人秀口才,不知不覺就會忘記時間一直剝下去。偶爾聽到熟悉的歌時也會跟著哼唱幾句。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僅次於聽廣播,那就是準備報紙。如果家裡有醃泡菜時專用的大型塑膠布最好,但我沒來得及準備,所以只能用報紙取而代之鋪在地上。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弄髒房間,因為蒜皮很容易掉在地板上。如果放著不管的話,房間很快就會變成垃圾場。但又不能一邊剝,一邊去撿蒜皮。這樣做的話,不但又辛苦又麻煩,而且還會嚴重影響到速度。剝大蒜是一份按勞取酬的工作。就算坐得再久,但沒有成果的話也是拿不到錢的。把報紙鋪在地上,等剝完大蒜以後,報紙連帶蒜皮一起收走就可以了。就算周圍濺得到處是水也大可不必擔心。

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準備一條毛巾也是剝大蒜的竅門之一,因為水不僅會濺到地上,還會濺到身上,搞得滿身都是大蒜味。當身上濺到水時,最好立刻拿毛巾擦一下。置之不理的話,滲進衣服裡的大蒜味可就除不掉了。有了毛巾,工作途中還能拿來擦擦手。出於保護皮膚的用途,也該準備一條毛巾。

準備工作就緒後,接下來是選好坐姿。當然,剝大蒜沒有固定的坐姿,只要自己覺得舒服就好。盤腿也好,或是用雙腿環抱水盆也行,只要是能長時間坐住的姿勢就可以。準備一個座墊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少腰部和臀部的疲勞,靠牆坐也是一個好方法。

接下來就要正式開始剝大蒜了。我想每個人應該都剝過大蒜,只要一手拿著大蒜,一手剝下蒜皮就可以了。用水泡過的大蒜很容易就能剝下蒜皮。

「有什麼訣竅嗎?」

肯定會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起初我也很好奇,所以問了豬媽同樣的問題。豬媽專門幫人介紹副業,她會把企業分配下來的工作介紹給想做副業的人。

「哪有什麼訣竅,做久了自然就會有了。」

一開始我覺得豬媽這麼回答很沒有誠意,但剝了一天大蒜以後才發現,她是對的。剝大蒜根本沒有訣竅,想多了反而會妨礙工作,所以最好身體力行,盡快適應工作。同樣的動作反覆幾次以後,不知不覺間便會摸索出訣竅來,像是拿大蒜的方法和使用手指的技巧等等,盡快悟出自己的訣竅才是當務之急。

剝大蒜也有作業流程。首先是先剝好用水泡過的大蒜,然後是分離剝好的大蒜與蒜皮。在這個流程中要先把蒜皮撈出來丟掉,然後再把剝好的大蒜撈起來,放進另一個準備好的盆裡。剝好的大蒜過一遍水再放入盆裡,能提高大蒜的品質。

新手需要長時間重複這個流程,起初不必要的動作會妨礙提升工作效率。我也是這樣。但等到過了某一個時間點以後,便會像機器一樣自動去執行剝、丟、洗和裝盆的動作。不知不覺間,光溜溜的大蒜裝滿了一盆。我把整盆的大蒜拿給豬媽稱重量,然後按照公斤數來領取工錢。

當然,這份工作也存在著困難。不光是泡在水裡的大蒜會脫皮,由於長時間作業,我的手指頭也會變得皺皺巴巴。這都是因為滲透壓的關係。這樣下去的話,不僅皮膚會變得粗糙,還會長濕疹。正因為如此,老手們才會戴橡膠手套。如果覺得皮膚發癢或是出現裂痕的話,最好停下來休息一下。

我還遇到了一個個人問題,由於剝大蒜帶來的壓力,導致我出現了以下這種症狀。

「你怎麼了?做夢了?」

昨天夜裡,我做了一個惡夢。想必是動作過大,把睡在一旁邊的妻子嚇醒了。

「我沒事,妳睡吧。」

我哄睡妻子。我不能告訴她做了什麼夢,因為這很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我在夢裡也剝著大蒜。大蒜有一個人那麼大。我從上往下剝,每剝下一塊蒜皮便會看到大蒜白皙的肌膚。

「你不要這樣剝光我,人家好害羞。」

當我剝到一半的時候,大蒜開口講話了。我忘記回答了什麼,只記得自己不顧大蒜的反抗,繼續動手剝著蒜皮。片刻過後,大蒜徹底地被我剝光了。

「既然你把我剝光了,就要對我負責。」

大蒜竟然說出這麼可怕的話。我沒有信心對它負責,因為我在夢裡也是有婦之夫。我斬釘截鐵地對大蒜說:

「大蒜啊,我可是結了婚的人。」

赤裸的大蒜並不接受我的說法。

「與其跟一個沒感情的女人過日子,還不如乾脆跟她離婚,然後和我在一起呢。」

「不可以。我愛我的妻子。」

「你說謊!你其實想跟我在一起,對不對?你現在是在自欺欺人。你是被婚姻制度束縛了。」

大蒜歇斯底里了。我冷靜地勸說大蒜那都是一場誤會。

「好吧。那你過來,從今以後我們融為一體,我會給你幸福的。」

赤裸的大蒜向我發起了肉搏攻擊。在翻滾跌撲的過程中,大蒜把我壓在了下面。大蒜重得不得了,我拚死做出掙扎。

「不要這樣!」

接著我醒了。剛剝了兩天的大蒜就做了這種夢,我渾身冒出冷汗,衣服都濕了。即使重新躺回床上,我也難以恢復平靜。

這是一種職業病。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的人是不會懂的,沒有人知道被大蒜壓在下面拚死掙扎有多悲慘。即使是在剝大蒜的當下,我也還是能感受到那種恐懼,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很多人會把剝大蒜看作是一項單純的體力勞動,認為只要放空坐在地上剝大蒜就可以了。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如果不去思考,我們的身體就不會付出行動,而且工作愈單純,雜念也會愈多。

剝大蒜也存在著精神壓力,惡夢不過是冰山一角。最嚴重的問題是,我會對自我產生混亂、會不斷捫心自問我究竟是誰?這種混亂就好比手上的蒜味一樣揮之不去。

一個人剝大蒜時,過去的人生會像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雖說我的人生沒有經歷過什麼波瀾洶湧的大浪,但也不是一直風平浪靜。有晴天,自然也會有陰天;有過成功,但失敗的次數更多。如果把過去的時間放進嘴裡品嘗的話,一定會像磨成粉的藥一樣苦澀。

我那麼努力讀書就是為了剝大蒜嗎?每當出現這種想法的時候,我就會開始懷疑人生。考上大學時的喜悅,如今都已成了渺然遠去的泡沫,教人覺得荒誕無稽。雖然我在中小企業上班,但還是會為擁有屬於自己的辦公桌而感動。升職當上課長的時候,妻子更是流下了喜悅的眼淚。那時的我認為,只要付出努力,什麼事都能做到,並且深信機會是屬於肯努力的人的。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或許,我天生就是剝大蒜的命。為了剝大蒜,我努力活到現在,未來賦予我的人生也是為了剝大蒜。沒有大蒜,便無法解釋過去和未來的人生。才剛過去三天,我就變成了剝大蒜的機器。在不停地重複著手握大蒜,剝皮,裝盆的過程中,生為人類的身分彷彿成了一種奢侈品。這種身分滾來滾去,最終消失不見,留下的只有一個名為金榮秀的剝大蒜機器。

想哭的時候,沒有比剝大蒜更適合做的事了。男人一輩子只哭三次,出生時一次,父母過世時一次,最後一次就是剝大蒜的時候。大蒜含有大蒜素,會散發辣味,這種成分會讓人不自覺地流淚。

「大男人哭什麼哭,那麼沒出息!」

妻子隨口丟出一句話。

「我被大蒜辣到了。」

大蒜辣,人生更辣。想到剛剛過去的幾個月,我不禁感到鼻子發酸。有好幾次我都想躲進沒有人的廁所,痛快地大哭一場。當時是怎麼忍下來的,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

幾個月前,公司要做結構調整,於是我遭到了解僱。當時我並沒有哭,部長安慰我的時候,也只是覺得像被人用錘子擊中了頭部一樣愣在原地。

「這都是公司做的決定,誰有什麼辦法呢?不只你一個人遭到這種待遇,所以也別想得太委屈了。」

我馬上跑去廁所。當時真的很想哭,很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廁所在走廊的盡頭,我推開門走進去,兩個隔間都有人使用。沒辦法,我只好走到樓下的廁所,但那裡也都有人使用。天啊,要不要這樣考驗我。我一時不知所措,眼看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無奈之下,我決定再到樓下的廁所看一看。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聽到某處傳來了微弱的聲響。那是擠壓液體時發出的聲響,像極了輾碎果肉時流出果汁的聲音。那聲音既微弱又隱密,彷彿不想被人聽到一樣。兩個隔間同時傳出這種聲音,他們和我一樣都是想到沒有人的地方痛哭一場的人,因此我不能哭出來。

那天我整理好辦公桌提早下班。我提著裝有私人物品的購物袋走出公司,站在人行道上遙望著公司大樓,面對眼前進進出出已有十載的公司,瞬間眼眶濕了。但我沒有哭出來,因為街上人來人往,我不能在那麼多人的面前流眼淚。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還差十分鐘兩點。我坐地鐵回到家,走進家門時,剛好下午三點左右。

「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正在曬衣服的妻子瞪大了雙眼。

「那袋子是什麼?出什麼事了?」

我沒有想隱瞞的意思,但怎麼開口呢?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該不會是被解僱了吧?」

我點了點頭,內心期盼著這一瞬間快點過去。妻子看著我,長嘆了一口氣。我們陷入了沉默,那是如同巨大冰山般的、又沉重又冰冷的沉默。

雖然我沒有發言權,但我很想對她說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了?一句對不起能解決問題嗎?往後我們怎麼辦啊?」

妻子惱羞成怒。當時我也很想哭,強忍著的淚水就快奪眶而出了,但我還是忍了下來。

第二天,我便奔赴了求職的前線。先是到雇用安全中心註冊,緊接著在求職網站上找起了工作。但這一切都是徒勞,失業生活就像一條又黑又長的隧道,望不到邊際。我彷彿永遠也無法迎來雨過天晴、陽光普照的日子了。

「我從明天開始出去工作。」

我失業以後,妻子在家附近的超市做起了收銀的工作。

「你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剝大蒜吧?」

在妻子的勸說下,我剝起了大蒜。

大蒜含有的大蒜素成分,讓我的眼淚不停地留著,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誰知如同催淚瓦斯一樣的大蒜汁跑進了眼睛裡,燒得眼球火辣辣得作痛。豆大般的眼淚沿著臉頰掉了下來,流了這麼多眼淚,心裡也舒暢了。

誰都會有想哭的時候,每當這時我就會剝大蒜。

※ 本文摘自《正常人的條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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