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我從沒料到有今天的見面會,一度想要不要戴墨鏡,保持廣播人廬山不見真面目的形象?」〈經典也青春〉主持人陳蕙慧笑著說,替七年來第一場見面會揭開序幕。

〈經典也青春〉節目由 Readmoo 讀墨電子書與 IC 之音聯合製播,如今邁向第七年、播出逾 350 集、在Sound On 上累積播放次數達 1,618,900 次,但每週空中半小時的相會,似乎總有些意猶未盡,這也促成首場實體聚會—— 11 月 13 日於新竹水木書苑舉辦,由主持人陳蕙慧與著名譯者、東美出版執行長李靜宜及 Readmoo 讀墨電子書執行長龐文真和聽眾、讀者面對面。

「這是文學的力量,文學讓我們去到更遠的地方,也讓我們看到身邊有相近的靈魂。透過閱讀,讓我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陳蕙慧說自己曾被計程車司機、全家便利商店工讀生等憑聲音認出,當下或許驚嚇,但更多的是因為閱讀、指認彼此的驚喜。「這些都點燃內心的火苗,讓我們知道閱讀並不是一件被宣判末期的事。」李靜宜、龐文真,同樣是愛書如命的靈魂,也曾在〈經典也青春〉擔任領讀人,這回,她們選擇和讀者一起重溫卡勒德.胡賽尼(Khaled Hosseini)的三部作品《追風箏的孩子》、《燦爛千陽》和《遠山的回音》,帶大家重返字裡行間的阿富汗。

「要理解阿富汗,要先理解胡賽尼寫作的時空背景。」龐文真以國家地理雜誌 2021 年 09 月號第 238 期《烽火阿富汗》、《阿富汗的女兒在哭泣》作為補充資料,以地理位置、阿富汗歷史大事紀對照胡賽尼三本著作,簡短梳理故事脈絡,有了阿富汗地理、歷史的基本理解,讀者們也更能同理故事中的因果關係,「畢竟,讀文學也要跟現實、國際政治有所連結啊!」龐文真說道。

文學之所以能帶我們前往更遠的地方,極大部份奠基於文字織就的想像,讓讀者能想像從未到過的國度,也能重溫失落的回憶,「讀到《燦爛千陽》裡描寫萊拉和塔利格青春愛戀的文字,彷彿讓人想再走一趟那樣的青春歲月,」龐文真說的,是由李靜宜執筆的譯文,讓胡賽尼筆下故事有了最好的詮釋。

李靜宜是胡賽尼三部作品《追風箏的孩子》《燦爛千陽》《遠山的回音》的譯者,對胡賽尼的理解自是不在話下。「事實上,胡賽尼本人的經歷,和《追風箏的孩子》主角阿米爾極其相似。」胡賽尼的父親是外交官,母親是中學教師,「胡賽尼曾說,自己小時候住的房子,就像阿米爾家一樣,那幢房子裡也有許多傭人。」胡賽尼的童年,過著優渥的上流生活,但在蘇聯介入革命、阿富汗政府被推翻後,胡賽尼父親身為前政府官員,在巴黎過著躲躲藏藏、人人自危的生活,後來,胡賽尼的父親申請政治庇護,一家人離開家鄉,到了美國重新開始——一如阿米爾父親在故事裡,同樣遠走他鄉、帶著一家人遷至美國。

胡賽尼曾被問及,《追風箏的孩子》故事是否來自親身經驗?「他說,任何小說的原型都不可能脫離現實生活而存在,必然有真實成分。」李靜宜以胡賽尼曾舉兩位記憶中的朋友為例,那正是《追風箏的孩子》裡部分人物原型,特別主角阿米爾的僕人、童年玩伴哈山,人物原型來自胡賽尼童年時,在家附近幫忙蓋新房、看工地的哈札拉人所帶來的孩子。胡賽尼常和他玩在一塊,後來才知道,那個孩子從小備受欺凌,卻逆來順受,「怎麼有人能忍受這樣的事情、還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呢?」這是胡賽尼當時的疑問。

而胡賽尼四歲時,曾和父親一同前往德黑蘭,當時同行的還有一位哈札拉廚師,空閒時間常陪著胡賽尼玩耍。一次,胡賽尼要求廚子唸故事書給他聽,廚子坦言自己不認識字,「胡賽尼這才知道,世界上有些人是無法去上學的,這也是他人生裡第一次體會到——人,生而不平等。」這些生命經驗,都寫入胡賽尼筆下,那是他想讓世界看到的故事,是阿富汗的悲劇與希望。

近期阿富汗因美國撤軍、塔利班重新掌權,再度回到國際視野,但回溯歷史,戰爭頻仍的紛紛擾擾,是我們不曾留意到的過往,卻是他們數百年來的日常。「從十八、十九世紀起,阿富汗就是列強爭奪的據點,」李靜宜說,阿富汗又號稱「帝國的墳場」,「這裡受過無數侵略,但這些進入阿富汗的帝國,往往最後都不得善終。」包含英國、蘇俄、美國,都曾因阿富汗付出慘痛代價。阿富汗是如此遙遠、謎樣的國度,透過胡賽尼筆下故事,我們才有機會能靠近一些。

當年在美國,胡賽尼循著移民最有保障的發展路徑——取得一技之長、成為醫生,但他卻從未放棄從小熱愛的寫作。2001 年,胡賽尼任職住院醫師期間,趁著值夜班返家、送孩子上學前短短幾個小時,開始撰寫《追風箏的孩子》。「胡賽尼說,他心裡有想說出來的故事,雖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寫出來。」2003年,《追風箏的孩子》出版,「當時這本書不被看好,畢竟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手作家,寫一個遙遠國度的故事,誰會有興趣?」

起初,《追風箏的孩子》確實銷量不見起色——直到獨立書店發揮其關鍵作用。胡賽尼當時住在舊金山,舊金山灣區的獨立書店注意到了這位作家,仔細讀過《追風箏的孩子》後深受感動,開始大力推廣。「獨立書店的店員和讀者的關係緊密,總親力親為選書、推薦,」李靜宜說起獨立書店『親手將書交付讀者』的特性,也讓他們的真心推薦,成為最有力的口碑行銷。

自此,《追風箏的孩子》漸漸由灣區擴及全美獨立書店,接著一傳十、十傳百擴散至許多讀書會,這才讓連鎖書店注意到《追風箏的孩子》並加以推廣,於是在 2005 年,《追風箏的孩子》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一上榜,便是長達 101 週的紀錄,也形成李靜宜口中的「胡賽尼現象」——「那是令人無法望及的出版紀錄,我們常開玩笑說所有九〇後的小孩,大概都讀過追風箏的孩子,這些孩子的爸媽也因為孩子,被迫要讀,所以大概所有人都讀過這本書吧。」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追風箏的孩子》引起廣泛共鳴?「雖然是不熟悉的遙遠故事,但胡賽尼講的,是每個人都會碰到的人生難題。」李靜宜說,幾乎所有人都能在故事裡找到呼應、喚起內心的感動,「而且不只自己感動得不得了,還想讓別人知道。」

《追風箏的孩子》全書幾乎以男性視角出發,人物與情節說不上複雜,但文字勾勒出命運造就的權力不對等,種種情感翻轉,讓讀者回想起自己的個人經驗、陷入回憶與情緒的漩渦之中。「幾乎每個人讀這本書都會哭,我譯這本書時也曾痛哭一場。」 李靜宜坦言讀到阿米爾返鄉當下,「突然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人生裡有些東西很珍貴、你認為自己永遠不會忘記,但你再也回不去了。」

這不只是一個關於阿富汗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父子、朋友之間的愛、背叛、罪惡感與救贖的故事,是可以跨越文化、種族、宗教、出身背景,引起共鳴的議題。——卡勒德.胡賽尼

胡賽尼曾這樣形容《追風箏的孩子》,正是這樣跨越邊界的共鳴,讓該故事成為全球讀者共有的珍貴記憶。而《追風箏的孩子》《燦爛千陽》《遠山的回音》三部作品,「胡賽尼說他真正想寫的主旨,是成長。」李靜宜說,我們在年輕時總有崇拜、仰望的對象,但隨著成長,逐漸發現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好比阿米爾曾覺得父親無所不能,但到了美國,兩人立場翻轉,父親反倒事事都依靠著阿米爾。「這是痛苦的,但只有認識到這些,才算是真正的長大。」

胡賽尼離開家鄉多年,出版書籍後,曾面對嚴厲批評,認為他早早拋開受苦受難的同胞,如今卻又以阿富汗為本、撰寫故事。「這是加諸在倖存者身上的罪咎感,」李靜宜認為,大眾認知到的阿富汗,恐怕僅有塔利班掌權時期的落後印象,但胡賽尼讓我們讀到的,是真實、且多面向的阿富汗。「所謂偉大的作家,正是能寫出那塊土地人民的靈魂,能描繪出屬於他們的傳統價值,而非如一般認知般慣性思考。」陳蕙慧對此也深表認同,更指出我們所知道的阿富汗,總只有片段,而胡賽尼卻深刻寫出他們的血肉生活,「這不就是文學最重要的功用嗎?」

胡賽尼曾在《追風箏的孩子》出版前一兩個月重返阿富汗,儘管當時覺得自己竟如觀光客般,再也回不去了,但在街頭阿富汗人身上,胡賽尼依舊找到這個民族一直保有的愛與希望。當時曾,胡賽尼曾想遞錢給路邊的孩子,孩子拒絕後,主動邀請胡賽尼到自己家中喝茶,「那個孩子的家,住在橋下臨時搭建的棚子裡,即便是這樣,他們依然願意對陌生人付出善意。」胡賽尼的故事,或許因為深刻共鳴、因為部分我們難以想像的境遇,錐心似地讓人痛苦,但在殘破之中,又能瞥見一絲微光。他筆下所寫,或許不只故事本身,還有深植心中的阿富汗——一如《燦爛千陽》裡,萊拉對瑪黎拉的描述——如此殘破,依然優美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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