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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潔瑪.哈特莉;譯/洪慧芳

女性常處於受虐關係或隱瞞過去受虐的事實,也許並不令人意外。她們已經習慣把他人的舒適和幸福擺在個人之上。在受虐的情況下,這種習慣與恐懼交織在一起,便導致沉默和默許。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在一段受虐關係中,受虐者也容易「習慣」特定的情緒勞動模式,而不去處理情緒勞動的加劇及逃離施虐者的危險──那危險可能危急生命。在家暴案件中,逾七○%的謀殺是發生在受害者離開之後。家暴回憶錄《瘋狂的愛》的作者萊斯里.摩根.史坦娜指出,殺死受虐者是家暴模式的最後一步,因為到了那個時點,施虐者已經無所顧忌。史坦娜在書中描述她逃離試圖殺死她的先生後發生的事:每次鎖門她都會再三確認;申請禁制令後,她發現先生有好幾晚站在她公寓的窗外。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8]

史坦娜的 TED 演講〈為什麼家暴的受害者不離開〉有很高的點閱率。她在演講中簡要地談到,大家不斷地追問「為什麼她還留下來?」為何令人沮喪,彷彿那是一種被動的選擇,不是受害者每天無時無刻都在仔細權衡的問題似的[9]。大家似乎都在指責受害者沒有把所有心力都花在防止下一次家暴上。

她在回憶錄中提到,她和未婚夫入住新公寓的第一晚,未婚夫就大發雷霆。但她沒有離開,而是自問該如何改變結果:她該如何把情緒勞動做得更好,以避免他再度發飆。「康納是對同居感到恐懼嗎?」她寫道,「他是因為太恐懼才那樣痛打我嗎?為什麼我沒有冷靜一點?我本來可以、也應該可以一笑置之。告訴他,我愛他勝過世上的任一個男人[10]。」多年後她才明白真相:想要防止家暴發生,根本沒有任何準則可循。無論她做什麼,都無法構成他施暴的理由。無論她怎麼做,都無法遏止暴行。

她也提到為了保守這個可怕的秘密所付出的情緒勞動,以及她向摯友透露先生打她時的內疚感,因為她實在不想讓任何人因為知道這件事而替她擔憂。她覺得自己太在乎別人(對她動粗的先生及關愛她的人)怎麼想了,因此無法看清這些情緒勞動最終將如何置她於死地。

回憶錄《我是你的》(I Am Yours)的作者雷瑪.扎曼(Reema Zaman)指出,她之所以步入那段受虐關係,是因為感覺很熟悉,也因為相似的原因而遲遲沒有離開。她的父親脾氣暴躁,難以預料,又有強烈的攻擊性。她從小看著堅強又聰明的母親在父親面前驚魂未定,蜷縮著身子。她說,母親承擔了家裡所有的情緒勞動,包括承接父親的情緒爆發,所以她也學會這樣做。「自始至終,我母親持續地展現寬容、善良、耐心、同情、安靜、體貼、順從、恐懼、恭敬和溫順[11]。」扎曼二十五歲時嫁給一個比她大十一歲的瀟灑男子,她也是如此對待先生。童年的耳濡目染使她不僅容易受到渣男的吸引,也使她成為渣男最愛鎖定的女性類型。

她就像每個身處在受虐關係中的女性一樣,知道如何做好情緒勞動。那是讓那種關係蓬勃發展的唯一方法。然而,儘管她付出了那麼多,她的先生總是索求更多,直到她耗盡心力,精疲力竭,而且她的先生還會採取一些方式,把她進一步束縛在虐待關係中,使她無法脫身。

「在實體上及情感上,我先生都設法讓我們遠離親友。」扎曼說:「他占用了我太多的心神,以至於我已經沒有心力去理會其他人,而跟親友完全失去聯繫。我們住在紐約北部的一個小鎮深處,那裡非常偏僻,甚至收不到手機訊號。」她每週都把收入交給先生,還會留意先生不喜歡她做的事情,例如改變鋪床方式、改變穿著打扮和化妝方式等等。「我們的婚姻之所以『能夠維繫下去』,是因為我確切知道怎麼應付他的脾氣,如何在他暴跳如雷時閃避,如何運用言語、性愛、分散注意力、幽默、食物來安撫他,如何化解他和妹妹、母親、朋友、老闆之間的衝突。」

即使是不曾受虐的女性,也會把這種熟練又巧妙的情緒勞動帶入感情關係中。雖然我們和伴侶互動時不必特別小心翼翼,但還是會好好地拿捏分寸。我們迅速適應了伴侶的行為模式,並努力維持關係的和睦。許多男性辯稱他們也會這麼做,但他們的作為並不是源自於同樣的內在動機。誠如瑪格麗特.愛特伍的犀利論點所述:「男人怕女人嘲笑他,女人怕男人殺了她[12]。」我們那些溫和反應的背後,總是蘊藏著幾分自我保護的意涵。我們活在一個無法自在漫遊的世界裡,我們深諳這點。

不過,對許多女性來說,我們更在乎的不是危險,而是失望。我們不想惹事生非,打亂生活,付出不必要的情緒勞動。雖然我們在人際互動中投入的情緒勞動不是基於恐懼,但仍是為了自保。我們為了讓每個人感到舒適及事情順利進行,已經花了大量精力,所以遇到衝突時,小心翼翼地回避往往比直接面對更有意義。這也是為什麼我花了十三年時間才跟我先生提出這個問題。在我達到臨界點之前,我覺得這種事情根本不值得拿出來談。對我來說,那個擱在儲藏室中間、看似無害的塑膠儲物箱正好是我的臨界點。對扎曼來說,她意識到她絕不能把孩子帶進那段受虐關係中,正好是她的臨界點。

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外在世界,女性似乎都開始達到那個共同的臨界點。「我也是」運動所獲得的壓倒性支持,以及我們現在嚴肅看待性騷擾及家暴指控的態度都令人振奮。這些變化顯示,女性已經準備好向前邁進,並正視不平等為何持續存在。女性不該再以對自己不利的方式從事情緒勞動,或只是為了維持現狀而從事情緒勞動。女性應該深入探索如何改變情緒勞動的平衡,以便幫自己及周遭的人過更好的生活。現在是我們重視女性的技能、勞動、心聲的時候。

註釋
[8] Leslie Morgan Steiner, Crazy Love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2009).
[9] Leslie Morgan Steiner, “Why Domestic Violence Victims Don’t Leave,” TEDxRainier, November 2012, https://www.ted.com/talks/leslie_morgan_steiner_why_domestic_violence_victims_don_t_leave
[10] Steiner, Crazy Love, 93.
[11] 二○一八年二月四日接受筆者訪問。
[12] Margaret Atwood, Second Words: Selected Critical Prose 1960–1982 (Toronto: House of Anansi, 2000), 413.

※ 本文摘自《拒絕失衡的「情緒勞動」》,原篇名為〈沉默的代價〉,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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