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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多米尼克.弗斯比;譯/王曉伯

課稅的藝術,是盡力拔最多的鵝毛,但讓牠們發出最小的聲音。[1] 尚-巴普蒂斯特.科爾伯特(Jean-Baptiste Colbert), 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一六六一──八三)

一六九○年代初期,英王國庫虛空,亟需錢用。

會陷入如此的境況是威廉王(King William)與他的國會自找的。他們為了爭取民心而取消一項招人痛恨的稅目。

現在他們卻是兩手空空。

怎麼辦?

英國家家戶戶都有一座壁爐,而早在一○六六年諾曼人入侵之前,英國人就得繳納壁爐稅,當時稱為煙囪稅或煙管稅,通常是繳交給教會。但是到了一六六二年,壁爐稅正式成為法令。每戶價值超過二十先令(大約相當於今天的五千美元)的房屋,每年須為其每座壁爐繳納兩次壁爐稅,每次一先令。[2]此舉使得原本無須繳納直接稅的人民突然意識到自己變成課稅的對象,甚至連貧戶也須繳稅。稅務員皆為傭金委任制,會「滴水不漏地行使他們的權力。」他們會每隔六個月進入人民屋內檢查壁爐數量,此舉嚴重侵犯到英國人視為神聖的隱私;更糟的是,這個主意竟出自法國。英國人痛恨壁爐稅,排山倒海的民怨在一六八八年光榮革命時爆發。

威廉與瑪麗體悟到這是一個新王朝可以迅速贏得民心的方式,於是取消壁爐稅,「藉以紀念國王陛下印刻在王土之內的每座壁爐上,永垂不朽的德政」。

然而這也迎來了一個大問題。威廉為了驅逐前任國王詹姆斯二世,欠了荷蘭人鉅額貸款;與愛爾蘭的衝突,以及在歐陸的作戰即所謂的九年戰爭,皆迫使他必須支付龐大軍費。此外,他還得對付詹姆斯二世在蘇格蘭的盟友,同時,國內尚有一場小型的匯率危機在等著他。

這麼多錢該怎麼付?

一六九六年,他找到一個解決方案。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開徵新稅:針對房屋、光線與窗戶課稅,也就是著名的窗戶稅。

對窗戶、玻璃課稅

現在,稅務員只須經過某人的房屋,在屋外計算窗戶的數目即可。他不必闖入屋內,不會有侵犯隱私的問題。他也無須與納稅義務人接觸,後者也不必承擔申報的責任。你無法隱藏窗戶,因此也無法逃稅。拜壁爐稅之賜,稅賦制度已經建立。此一稅目看來相當公平,某人的屋宅窗戶愈多,象徵這人愈富有,繳稅的能力也就愈高。

和政府眾多的永久性立法一樣,窗戶稅最初僅是暫時性的。該稅制甫推出時稅率頗低,每棟最多擁有十扇窗戶的房屋也僅須固定繳納二先令的稅款。但是時日一久,稅率也告上漲。

沒過多久,人民便不再繳稅,轉而開始掩蔽他們的窗戶。到了一七一八年,政府發現窗戶稅的徵收已不如原先預期。政府當局的因應方式並非降低稅率,而是增加。結果造成民間出現更為極端的避稅手段。有人在興建房屋時刻意減少開窗的數量,有人將窗戶用磚塊封住,留待日後需要時再鑿壁引光。也有人乾脆建一棟整層臥室全無開窗的房子。在那個尚未發明以電力、煤氣與燃油來照明,而須使用有煙火焰、牛油蠟燭與燈草(浸在油脂內的蘆葦)的時代,遮蔽住日光與新鮮空氣的進入不可謂犧牲不大。

一七四六年,英國國王喬治二世政府推出了醫學期刊《柳葉刀》(The Lancet)批評其為「對光課稅,荒唐至極」的玻璃稅。約翰.史都華.米爾(John Stuart Mill)指出,自此之後,這兩項稅目便成為「導致畸形建築物的罪魁禍首」,卻也同時成為一百五十年來的建築指導原則,決定了英國與法國(同樣課徵門窗稅)村鎮與城市的外觀,許多地方,現今依然如此。有鑑於該稅目的門檻決定了一棟建築物有多少扇窗戶,威爾特郡(Wiltshire)一些企圖躋身上流社會的村民會把他們住屋外牆漆成黑白雙色,偽裝成窗戶。一七九七年,首相威廉.皮特(William Pitt)將玻璃稅調高二倍,有位木匠向國會提報,說是整整一條街的居民都要他用磚塊或木板封住窗戶。

玻璃稅抑制了一整個產業的成長。在一八○一至五一年間,英國人口自一千一百萬人成長至二千七百萬人。光是倫敦的人口就成長了一七○%,由一百萬人增至二百七十萬人。人口爆增也引發興建熱潮。然而拜玻璃稅所賜,玻璃的生產量在這段期間大致沒有改變。

引發疾病

窗戶成為財富的象徵,甚至在小說中也是如此。珍.奧斯汀(Jane Austen)在《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一書中就寫道:「伊麗莎白縱目觀賞,心曠神怡,但是她並未如柯林斯先生所預期地那般為眼前的美景陶醉忘形,對於他數著屋前的窗戶,並誇耀這些窗戶的花費,她也不為所動。」

雖然美國從未課徵窗戶稅,不過在一七九八年曾因擔心課徵此稅而引發叛亂──弗里斯叛亂(Fries Rebellion)。當時賓夕凡尼亞州的估稅官員巡訪各地,對於要課徵直接房屋稅的房產進行評估,當地德國與荷蘭的移民擔心此舉乃是要課徵窗戶稅,於是發動武裝叛變,動亂遍及全州,迫使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不得不派遣聯邦軍隊花了兩年的時間平定叛亂。

窗戶稅不具任何發展性。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寫道:「鄉間一棟租金十鎊的房屋,擁有的窗戶數目可能超過倫敦一棟租金達五百鎊的房屋。」但是貧窮的鄉間房舍卻得繳交較多的稅。鄉村屋主的稅賦沉重。不過受打擊最重的卻是城市裡的貧戶,他們住在大型的破敗公寓內,這些建築物都有許多窗戶,他們對窗戶稅高度敏感。房東──納稅義務人──乾脆將這些公寓的窗戶封起來以降低成本。此舉於是引發窗戶稅最具傷害性的意外結果:人們罹患疾病。工業革命時期在城市間肆虐的傳染病──尤其是傷寒、天花與霍亂──因為狹窄、潮濕,又沒有窗戶的公寓而更加嚴重。《柳葉刀》指出,該稅「直接促進疾病」。一份官方的科學報告指出,「有許多例子顯示,屋主為逃避納稅而封閉窗戶的行為,已成為患病與死亡的主要原由。」然而即使如此,該稅仍持續課徵。

到了十九世紀,反對該稅的聲浪四處可聞。「『像空氣一樣自由』的格言已然過時,」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如此感嘆,「自從實施窗戶稅之後,光線與空氣都不再是自由的了。」反對該稅的行動持續了幾十年,各類相關的小冊子、歌曲與演說層出不窮。一八四五年,在重新推出消費稅不久之後,羅伯特.皮爾爵士(Sir Robert Peel)取消玻璃稅,但是保留了窗戶稅。直到一八五○年,國會才出現一項廢除窗戶稅的提案。據說,議員在辯論時高聲喊出「光天化日下搶劫!」(daylight robbery)這句話,進而流傳下來成為俗諺,意指高得令人髮指的稅賦。[3]可是這項提案最終還是闖關失敗。直至又出現一波全國性的反對運動,該稅才在一八五一年廢除。至於法國的門窗稅則又繼續了七十五年才被廢除。

必要之惡?

窗戶稅只不過是一項在歷史長河中還不算特別長壽的稅目,卻是昭示一項稅目如何誕生與其影響的絕佳案例。在其演進中,我們可以看到一項稅目典型的生命週期。

稅賦的課徵主要是出於當時的需要,通常是為資助某場戰爭。稅賦在推出時都是暫時性的,只是後來大都演變成永久性。課稅金額在初期都很低,但會隨著時間而增加。在本章所言的情況下,稅賦侵犯了享受光線與新鮮空氣的基本自由。許多人都會千方百計地逃避繳稅,從而使得稅賦扭曲人們的行為與決策。稅賦會導致各種不同的意外結果,而且隨著它益趨成熟,情況也會日益惡化。稅收大部分都會遭到濫用或是花在納稅人不認同之處。最終人們覺得受夠了,於是產生一些行動──運動、抗議,甚至是革命──在政府延宕推諉之際,尋求廢除稅賦。

要說窗戶稅是好是壞,未免過於簡化其中意涵。該稅有一段時間實施順利,然後又失效了。除了其他一般事項之外,稅收也用來支付國防。許多稅賦在本質上都具有道德迷思。一方面它會侵犯個人的財產權,也會造成意想之外的結果;然而在另一方面,它也是支付政府運作最實際的解決方案。我們由此可知,為什麼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以及其他許多人,會說稅賦是「必要之惡」。問題在於:有多少惡才算必要?

註釋
[1] 此一名言據信是在一六六五年左右出現,但是沒有見諸任何文獻,因此只能依當時情況將其歸於尚-巴普蒂斯特.科爾伯特。
[2] 這是根據網站Measuring Worth的數字,該網站主要是根據時間的推移來計算相關的價值。Measuringworth.com:二十先令的生活價值依歷史水準是一二○.五一鎊。
勞工所得是二○一○鎊。
經濟地位價值是三四三一鎊。
經濟實力價值是二四○四○鎊。
我是用一對一.四來計算英鎊兌美元的匯率,而取其整數。
相關的數字可能會較高。
[3] 「光天化日下搶劫」首次見諸文字是在一九一六年哈洛德.布里浩斯(Harold Brighouse)的劇作《霍布森的選擇》(Hobson’s Choice),劇中角色阿達.費金斯(Ada Figgins)喊道:「這是光天化日下搶劫」,意指收費之高,有如強盜搶劫。另有一說是來自強盜在光天化日之下攔路打劫。

※ 本文摘自光天化日搶錢》,原篇名為〈光天化日下搶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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