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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德華多.因凡特;譯/黃新珍

你非常喜歡他,某天終於鼓起勇氣跟他表白。趁著聚會結束,你抓住好不容易獨處的機會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愛你」。你終於踏出困難的一步,現在只需等待對方的反應。你很幸運,他握住你的手說:「我也是」。然後你們相吻,耳邊響起浪漫的音樂,鏡頭微微仰拍,畫面越來越暗……一切似乎很完美。

但是,有個問題困擾著你:「我也是」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愛你」跟「我也是」意思一樣嗎?好的,先冷靜下來,別緊張,不要貿然做出可能會讓你後悔的草率決定。最重要的是,可千萬別拿這個問題去質問你的新伴侶,如果你還不想分手的話。

不同的詞彙可以表達相同的意思嗎?詞彙的意思是如何形成的?這些詞彙對於聽的人和說的人來說,意思一樣嗎?英國哲學家洛克認為,一個人說話使用的字眼,就是這個人觀念的標記,我們透過語言將思想傳達給對方。例如,你跟另一半對話,你的大腦將思想轉換成語言文字,而對方的大腦則將接收到的語言文字解碼為思想。

洛克認為,我們腦中的想法是由外在經驗(對世界的感知)和內在經驗(對自己思想的感知)組合而成。不過這個說法會出現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你的「愛」跟對方所謂的愛是同樣的概念?用相同詞彙就代表一樣的意思?你怎能確定對方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你們擁有相同的感覺嗎?釐清這些問題可以讓你和另一半免於漫長而痛苦的討論。

獅子臘腸

哲學家兼數學家戈特洛布.弗雷格很受不了語言的模糊曖昧,所以他認為數學語言很完美,因為每種意義都有對應符號,不可能混淆。但語言並非如此。

我朋友貢薩洛小時候是個直腸子。他媽媽叫他去肉店買東西,他回到家時一臉驚嚇,因為他看到肉店招牌上寫「賣獅子臘腸[1]」。他媽媽不得不向他保證,臘腸製作的過程絕對沒有殺掉任何一頭獅子。為了解釋這種語言造成的混淆,弗雷格創造了「意義」和「指涉」兩個術語。「指涉」是我們用符號來指定談論的對象,「意義」則是我們表達這個對象的不同方式。例如,「長庚」和「啟明」都指涉金星這個對象,因此你可以放心親吻你的另一半,因為「我愛你」和「我也是」指涉的是同一對象──也就是你們彼此產生的那種情愫,讓身邊人噁心到想吐的強烈情感。

弗雷格還利用「意義」和「指涉」的區別來分析那些沒有參照物的名詞,例如飛馬、美人魚、獨角獸或合理的薪水。如果一個詞彙必須有參照物才顯得有意義,那麼當你妹跟你說:「我生日禮物想要一本獨角獸筆記本!」或你將來的老闆說:「來我們公司工作,你會得到合理的薪資」,你就會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了。所以,這些名詞就算沒有參照物,也是有意義的。因此對弗雷格來說,詞彙的含意除了指涉,也包含了可能的意義。

等一下!先別把手伸到你另一半身上。你知道西班牙皇家語言學院對「愛」一詞給出了十四種定義嗎?你怎麼知道貢薩洛的「獅子雙關語事件」不會發生在你嘴上的「愛」這個字?如果你想消除疑慮,我建議你就「語言本質」和「詞彙含意」的問題諮詢兩位專家:羅素和他最喜歡的學生維根斯坦。他們與眾不同的生活和個性,為我們留下了不可思議的故事。

只有你明白

對羅素而言,知識分為「個體之知」和「命題之知」兩種類型。「個體之知」是透過直接接觸已知物體而獲得熟悉與理解。例如:「我的朋友瑪麗亞認識梅西。」我的意思是,瑪麗亞認識這位足球員。你應該看的出來,這類型的知識需要感官來提供輔佐資訊。而另一種「命題之知」則透過某個來源或推論而獲得,當我說:「我朋友胡安知道梅西是阿根廷人」時,我並不是說胡安有這個榮幸親自見到這位球員,而是表達胡安知道他的陳述是正確的。OK,我知道現在不是聊足球的時候,我保證,我們快要講到你另一半回答的涵義了,真的。

在語言中,一個詞彙的意思,是它所指涉對象的直接知識。也就是說,是你對該物體或對象在記憶中的觀感、資訊,以及你印象中的經歷和體驗。比如當你說到「扁豆」這個詞,你會賦予它你對這道菜的回憶:如果你很喜歡,你就會把它吃完;如果你不喜歡,嗯……不管,你還是給我吃完。

讓我們繼續討論扁豆,很快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了。大家都知道每道扁豆味道都不太一樣,如果你曾在朋友家吃過這道菜,會發現他家煮的跟你家味道不一樣。甚至可能兩個人吃到同一道菜,一個覺得沒味道,另一個人卻覺得調味剛剛好。又或者,假設我對這道菜有陰影(或許我小時候在學校食堂被逼著吃掉它),那麼扁豆對我來說就是「創傷」的代名詞。

當「我愛你」從你的口中說出,唯一能了解它真正的涵義的人,只有你。你的語言描述了只有你本人才能理解的內在體驗。所以請做好準備,因為在一段正常關係中,無論多麼相愛,彼此也不會以同樣方式理解「愛」,很可能會牛頭不對馬嘴。如果你們為此爭吵,請記住,就算使用相同的字彙,也可能指涉截然不同的情況。

當另一半對你說「我愛你」,他指的是對你的某種感覺,包含了他過往成長的經歷。出於良知,我們不該回答「我也是」,因為這麼回答彷彿我們的經歷理所當然是一樣的。另一方面,如果關係惡化,對方指責你沒有回應同樣的愛,請記住,你永遠可以在羅素的這套理論中找到完美的理由。不過要小心,你得先確認對方沒有讀過維根斯坦的著作,這位羅素的學生可不是那麼認同他老師「個人語言」這套理論。

對於維根斯坦來說,語言不單純由說話者才能理解的詞彙所組成,也不單純出於當下個人的感覺,如果真是如此,那怎麼可能透過語言互相理解?個人經驗的存在,並不代表個人語言的存在。如果用這種方式定義感情,那麼我們在交談時根本無法互相理解,但現實並非如此。

用文字作畫

為了理解語言的運作,他發展了意義的「圖像理論」。意思是,語言是對世界上事物的象徵,就像照片象徵了人物,地圖象徵了地區,或樂譜象徵了旋律。象徵是一種現實,替代或反映了另一種現實。

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在名為《形象的叛逆》系列作品中,將這個概念發揮得很好。馬格利特在作品中畫出一支煙斗,底下以法文寫上「這不是菸斗」。沒錯,這不是菸斗,而是菸斗的象徵。而說話,就是利用語言描繪出現實的模型。維根斯坦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他在偶然間讀到一則巴黎法院使用玩具車重演交通事故的新聞。他問自己:「人類到底是如何用語言描述世上發生的事?」他認為,語言的邏輯結構和世界的邏輯結構相似。

所以,沒有任何邏輯的形象不能象徵任何事物,就好比波洛克(Pollock)的抽象畫。當你對親愛的說「我愛你」時,發生了什麼事?你用語言描繪了對他的愛意。而當他回答「我也是」時又發生了什麼事?他用聲帶震動所發出的聲音,雕刻出他內心深處對你的愛意。

別玩弄感情

你喜歡維根斯坦的「圖像理論」嗎?如果不怎麼喜歡,別擔心!維根斯坦可以提供另一種選擇。經過了漫長思考,加上他在小學教書的經驗,他放棄了早期的意義理論,提出另一種說法(當然也是理論啦)。這位奧地利哲學家發現,語言不僅可以用來表達世事,還可以用來講笑話、諷刺、祈禱、說謊和講故事。維根斯坦發現語言就像作坊裡的工具,我們得先知道它們的用法,才能知道它們的意義。

語言的本質不是邏輯結構,而是功能。這次維根斯坦是用新的形象「遊戲」來解釋他的想法:遊戲是由規則和用途來定義的。你可以把語言與西洋棋做個比較。好比說,棋子的定義並不取決於材質、大小或顏色,而取決於遊戲規則和如何移動。語言也是如此。

而且,維根斯坦提醒我們,你可以拿西洋棋的棋子去玩別的遊戲或者發明新遊戲;同理,詞彙也一樣,我們可以賦予一個詞彙不同的用法。

註釋
[1]雷昂臘腸(se vende chorizo de león)是西班牙雷昂省(León)地區的特產,而「雷昂」這個地名就是「獅子」的意思。小孩子誤會了招牌上的león是動物,而非地名。

※ 本文摘自《街頭的哲學》,原篇名為〈「我也是」等於「我愛你」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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