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from Flickr CC by Andrew Malone

古典偵探小說看似單調過時,實則奠立了偵探的本質與精神

文/冬陽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願意在電影正片結束後,屁股依然黏在舒適的座椅上,靜靜等候要跑數分鐘之久的演職員名單(當然,九成九的人目光是落在自己的手機而不是銀幕上),看最後幾秒鐘「彩蛋」片段,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戲院?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彩蛋」有了新的擴充解釋,在電影正式上線播映之前,透過各路媒體或搶先看過試映的影評網紅KOL云云,告訴你「不可錯過的N個彩蛋」?(嘖嘖,看場電影成了尋寶遊戲。)

倘若這已成一種習慣儀式,或是引發大眾投身閱聽的有效手段,也許我該來小小地仿效一下,在你翻讀《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之前,提供兩顆大彩蛋(裡頭還有許多小彩蛋唷)──嗯啊,既然這是本偵探推理小說,還是用老派正式一點的說法好了,是兩條重要的「線索」。

關於古典偵探小說

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The Casebook of Lord Peter Wimsey),如果你想從英文書名去找原著作品,恐怕是遍尋不著的。這是本短篇小說集,經由臺灣馬可孛羅出版社獨到的選編,而有了這樣的中英文書名。英文部分乃效法亞瑟.柯南.道爾爵士所寫的福爾摩斯探案,當從雜誌上的短篇故事匯集成單行本時,其中一集取名為The Casebook of Sherlock Holmes(臉譜出版中譯為《福爾摩斯檔案簿》),是彼時許多偵探故事集方便命名的做法(順道一提,Switch和Steam上頭有一款犯罪調查遊戲,則是叫The Casebook of Arkady Smith)。那時是古典偵探小說的第一黃金時期,發軔於一八九○年代,打頭陣的正是柯南.道爾與他的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其他傳世大師還有傑克.福翠爾、吉爾伯特.K.卻斯特頓、理查.奧斯汀.傅里曼、奧希茲女男爵等人。

若採現代的觀點予以評價,第一黃金時期的作品讀來不免有些單調過時:犯罪偵查與鑑識辦案能力貧瘠、角色深度與情節豐富度顯得平庸、敘事節奏與文句用詞缺乏魅力,似乎只能以「經典」看待,用一種回顧爬梳、研究考古的心情吞食。會有這樣的落差,基本上是因為帶著今日生活經驗和閱讀習慣去理解一個世紀前的社會樣態和價值觀,要是能改從「偵探」的身分及行動去感受思考,將截然不同。

「我是偵探界最後、也是最高的上訴法庭。」偵探身分乍看不過是個進行偵查、動腦推理的解謎角色,但在福爾摩斯說過的這段話裡,明顯展露出尚有「裁判者」身分。古典偵探故事具備確切的框架規矩:必須要有至少一個待解謎團,最好是犯罪事件,關乎生死的謀殺更棒;這麼做似乎是企圖挑起閱讀者的獵奇窺伺,實際上那時候的創作者行文並不特別著墨仇恨、暴力、悲劇和傷痛,裁判者亦不是復仇天使,而是恪守本分地聚焦在有限嫌犯的身上,檢視可能的犯罪動機、做案方式以及下手時機,最好還能讓讀者公平享用線索,這樣雙方才能平起平坐、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競爭,最終甘願臣服於偵探的聰明才智,而非贏在諸如外貌、權威、過人直覺等欠缺理性的面向。

「倫敦市區最低級、最敗德的巷子裡的罪行,也不會比這令人愉悅的美麗鄉間更可怕。」偵探的行動理當純粹,不受情慾、金錢、偏見左右,也沒趨炎附勢、汲汲名利的私心袒護,可別將他們視為執拗乖張的正義魔人,但在其心底確實有獨到且堅定的信念。雖然偶爾會給人故弄玄虛的神祕感、瞧不起笨蛋般的冒失無禮,這些倨傲偏執並非他們本意,往往只是害怕出錯、擔憂稍有閃失便讓自己成了無心的二次加害者,因為他們經手的泰半是蘊含執迷、危險、殘酷的獨特人類行動,以及緊張、對立又失序的社會僵局。這些嚴肅議題的最外層常常是吸引人的精巧詭計和刺激冒險,英雄氣質的刻畫遠強過針砭問題的力道,卻也因此培養出豐沃的土壤供下個世代的創作者成長開發──榭爾絲與她筆下的溫西爵爺就是一例。

關於桃樂西.L.榭爾絲與彼德.溫西爵爺

一八九三年六月十三日生於英國牛津的桃樂西.莉.榭爾絲(Dorothy Leigh Sayers),擁有小說家、詩人、劇作家、業餘神學家以及但丁《神曲》翻譯者等多個身分,年輕時在牛津大學薩默維爾學院(該校最早成立的女子學院之一)念完現代語言與中世紀文學後,先短暫從事教職,接著進入出版社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婦女運動風起雲湧,五年前以「一等榮譽」畢業的榭爾絲終於正式拿到學位,但當時社會的女性權利仍普遍低落,因而激發她思考應該尋求一份更獨立自主的工作事業,興起撰寫偵探小說的念頭,轉行進廣告公司後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偵探小說《誰的屍體?》(Whose Body?)。

在此之前,E.C.班特萊於一九一三年發表的《褚蘭特最後一案》(Trent’s Last Case)為榭爾絲的創作帶來重要啟發。這部深具諷刺意味的偵探小說,光從書名就能瞧見班特萊「打著神探反神探」的企圖,他在書中讓一個案子前前後後破了三次,而且還在偵探已為握有的證據做出完美解釋後,另從當事人的自白中得到又一個真相結局──如果不是第一黃金時期建立起來的「格局」,哪有辦法讓班特萊使出「破格」之舉?先前偵探所表露自信滿滿、獨沾一味的姿態,都是可以被質疑和顛覆的,甚至從全然對立的那一面形塑出來。

在《誰的屍體?》一書初登場的彼德.溫西爵爺,就帶著這身嘲諷叛逆味,榭爾絲以為「不是專業警察身分的業餘偵探必須是財務自由和時間自由的,這麼一來才能致力於解決謎案」。她還說:「溫西的豐厚收入是我故意給他的,當時我手頭正緊,幫他揮霍大筆金錢讓我有種快感。當我對自己的寒酸住家不滿時,我就讓他住進皮卡迪利大道上的奢華公寓;當我沒錢坐公車、覺得無聊時,我就讓他開名車出去兜兜風。」榭爾絲的確給予她創造的貴族偵探滿滿的愛,精通犯罪學、坐擁藏書、聆賞音樂、熱衷板球,還有個能幹的邦特貼身服侍,幾近完美童話般的設定之外仍藏有寫實的一面,經歷過戰爭殘酷的溫西面對死亡時總有異於常人的見解。

「細膩繁複」是榭爾絲公認的評價,卻是好壞參半的結果。不喜歡的人認為過於囉嗦冗贅,他們想更快進入到事件調查的緊湊過程,而不是聽人物之間無關緊要的閒聊;喜歡的人享受推理主線之外的閒適風情,那是榭爾絲的特色,可與同輩作家謀殺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比肩的能耐,包括描述犯罪的激情、謀殺的恐懼,以及死亡的痛苦。她喜歡描述凶手如何實行並隱瞞犯罪手法,慣常從自身熟悉的領域汲取素材,包括自己傷痕累累的感情生活、鑽研真實謀殺案的嗜好、廣告工作的經驗等等──除了代表作之一《謀殺也得做廣告》(從書名就看得出來)以外,《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的第一個故事〈銅手指男子的黑歷史〉,那最關鍵的殺人方法就源自美國一家葬儀公司的廣告(這樣講可沒有爆雷喔)。還有,注意到作家名中間的那個L嗎?榭爾絲曾經因為出版社在一本書上漏印了這個字母而大發雷霆,她認為這是讓讀者記住自己的廣告手段,有助於提升寫作水準和品牌價值哩。

簡單扼要地介紹完古典偵探小說的特色以及榭爾絲和溫西的魅力,希望能成為你閱讀《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一書的重要線索,接下來,就請靠自己的力量,盡情享受閱讀樂趣嘍。

本文介紹:
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本書作者/桃樂西.榭爾絲;譯者/丁世佳;出版社/馬可孛羅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福爾摩斯探案全集(合集)
  2. 世界推理小說選(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