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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運潘

翌朝,我把帶回的現款送至設在北埔茶廠內的公司辦公室,交給出納姜崇威先生。炳針和崇威叔二人異口同聲地問我如何支配五萬元的用途,害我不知所措。

因為到此為止我只不過是董事長的扈從,不在其位應該不謀其政,但公司渴錢如芒在背而岳父每日晚睡晚起,不知何時才現身。辦公室看似迫不及待董事長親自來指揮的樣子,然而他們之所以徵求我意見,想必是認定我不妨代理董事長決定不算是很重大的事情之故。

為了事務圓滑順遂,我想我不須考慮太多,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以利公司業務之再生比較要緊。於是我請他們列出最迫切需要支付的款項,炳針答覆大約十萬元,其中包括糖廠師傅工資未付,北埔茶廠謝廠長墊付機器整修零件費用,積欠員工薪水,未付電費等等。他說糖廠作業昨晚結束,煮糖師傅今日下午返回寶山鄉,必須付清工資五千元,謝廠長挪用女兒訂婚聘金購買軸承,傳動帶等機器零件約三千元,電力費六千元已經超過繳期一星期,未付員工薪津三個月約四萬五千元,所以五萬元尚嫌不足。我判斷先付製糖師傅工資、謝廠長墊款、電力費、員工薪水兩個月份,其餘部分暫緩幾天後陸續解決比較合理,並越俎代庖地囑付炳針和崇威叔遵照辦理。

我離開辦公室走進揉捻室整備機器現場不久,崇威叔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有合作金庫臺南支庫甲存○○號郭秋煌一萬六千元,彰化銀行埔里分行甲存△△號陳雲輝八千元等字樣。我不解其意,崇威叔皺著眉頭說,董事長命他按照紙條內容匯款出去,他不知該如何處理,崇威叔話未講完,我已經跑到辦公室。櫃台前面有十幾個等著領款的煮糖師傅和員工,岳父坐在角落大辦公桌抽菸,我氣沖沖地站在他面前,岳父大概看到我的臉色不對,先叫我坐下來,然後說這是他答應人家的錢,今天非寄出不可,我問那是什麼性質的錢,他說資助兩位朋友競選下屆省議員的籌備款,此話使我愕然。

公司正在起死回生的緊要關頭,五萬元雖然不多,但對那個時刻的永光的確有關鍵性作用而岳父卻不顧自己難局,欲把得來不易的資金泰半送給別人玩無聊至極的選舉,我直性的頭腦無法領會他老人家的想法。當然永光是他的永光,他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以往可能無人敢諫諍,大家都在他面前唯唯諾諾,他的事業日新月異的二十年間似無大礙,但現今情勢不同,岳父天生聰慧,年紀已過半百,社會經驗也豐富,只是難免有富家少爺的傲骨,在如此逆境裡仍欲保持無謂的虛榮而不惜糟蹋寶貴的資金,害得無米之炊的出納先生焦頭爛額而無所適從。

這一些事情的經緯喚起我的使命感,我改變旁觀者縮手縮腳的態度,毫無忌憚地直指問題的核心,我抑制感情,盡可能用冷靜的表情和口氣表述看法並且要求岳父收回成命。岳父對我突如其來的反駁似乎感到意外,但並不生氣,他叫我不用擔心,他還奈得何(還撐得住),我說我相信他奈得何,但顯然無法解救目前燃眉之急。岳父理虧,但仍然命我把錢匯出去,我不再反對,指示炳針依照董事長意思處理,所剩金額則按照緩急順序酌量分配暫度難關,不足部分待董事長設法籌措。

這個小插曲使我無意中扮演以炳針為首的永光職員之直接上司,亦擔任承奉董事長命令行事的負責人角色,我的永光公司總經理職位是如此自然形成的,岳父可能顧恤鳴鐸兄立場,從頭到尾不曾給我正式派令,我的職稱是職員們隨便叫出來的。

投入製茶實作

一九五三年四月五日,春茶作業如期起工,我正式置身茶業界,因為必須以最快速度脫離外行人的範疇,所以每日抽出一定時間在作業現場觀察學習製茶的各個工程,有時參與實際工作。春茶接近尾聲時,大致能夠理解製造綠茶之要領。扼要地說,綠茶製造方法是先用高溫破壞茶菁的氧化酵素來阻止單寧氧化,以保持綠茶該有的綠色,再以揉捻使茶菁形成捻捲狀後加以烘乾,在此過程中使其產生綠茶特有的香、味。

怡和洋行派來一位茶師名叫高源美,新北市深坑人,臺灣總督府茶業傳習所出身,名目上他是來協助永光提高製茶品質,實際任務是觀察我們製茶進度作為撥款的指標。高先生集計永光各廠每日進廠茶菁資料報告臺北,怡和根據其報表酌核匯出資金,但茶菁的生產並非按照順序慢慢來,如果天候良好,滿山嫩芽齊發,怡和匯出的資金常常就會緩不濟急,買茶菜付現金是岳父最愛,因此遇到如此情景他就暴跳如雷,高源美馬上閃避到呂宋加拉巴(北埔口頭語:非常遠的地方,呂宋Luzon是菲律賓群島中的一個大島,加拉巴Calapagos Islands為太平洋中的火山群島)去,老人家怒目相向,訂約當事人的我只好往臺北跑。有一個下午從臺北回來先到公司,遇到岳父為了怡和匯款不多而大發雷霆的場面,我馬不停蹄地又折回臺北,以便翌日一大早向怡和要錢。後來岳父讚揚我做事有魄力、肯負責,我卻大喊倒楣,賣茶菁的茶農不急著領款,岳父反而替他們焦急,他的這個脾氣一直不變,非常不利於公司資金的調度。

茶農從天亮開始採茶,中午和傍晚時間送到茶廠來,工廠啟動,岳父如魚得水,每日午飯和晚飯後來廠,在磅秤附近坐鎮觀察收茶實況。茶菁收購價格是依行情視品質而定,北埔茶廠廠長謝火兄是永光老茶師,北埔地方公認的製茶權威,他茶菁一抓,立刻能判定單價,茶農皆臣服,幾乎無人抗議,但在旁的老闆有時情不自禁地發出不平之鳴。阿火,打起一點(算高一點),這個干涉常常害阿火哥氣得面都烏忒(黑掉)一半。

阿火哥每日收購幾百位茶農的茶菁,為避免買賣雙方討價還價的煩冗應對,他的權威性不容侵犯,否則無法把大量原料在短時間內納入工廠生產行列,所以阿火哥對董事長的示意總是相應不理,因而招惹老人家不滿,也難免得罪一些茶農。阿火哥曾向我訴苦說,所有當老闆的人莫不想盡辦法壓低原料價格,唯有我們董事長與眾不同,莫怪人家說懋熙哥做事業只是為了嗜好而不是為了賺錢。

實際上,當時茶菁價格確實偏低,不僅是茶菁,大部分臺灣人民賴以生存的農作物全部都如此。政府利用耕者有其田條例,向放領田地的農民收取稻穀,以低價折算新臺幣付給被徵收土地的地主,再以高價肥料收奪農民餘糧,以相對的廉價食米供給軍隊和公務員等等,長期把稻穀價格抑制到最低,一九五○至一九七○年代農村生活貧乏乃是糧賤傷農的結果。市價四十元的美金匯率硬性固定為十五.五五元是對外銷農產品的另一個傷農手法,出口一美元貨物應該換回四十元,但臺銀只付不到一半價值的十五.五五元,因此茶菁、甘蔗、鳳梨、香蕉、糧食等價賤乃是自然的結果,岳父常同情農民的下意識感情,想必就是他常違背追求利潤原則的根源。

但這是身為一個經營者的禁忌,我們不是慈善團體,如果不賺錢就無法生存下去,岳父當然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但盡量高價收購原料的理想似乎一直是他的潛在意願,看到茶農肩擔裝滿茶菁的茶袋在茶廠門口大擺長龍,岳父就精神怡悅,心直口快地交代收購人員盡量高價收購,據我爾後多年的經驗,茶菁單價一旦提高,除非茶市慘跌,否則在同一茶季內幾乎不可能再降回去,因此可以說是後患無窮。

※ 本文摘自《茶金歲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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