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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福睿

民國七十一年九月十八日午夜,十歲的佟寶駒看著父親佟守中全身是血地從黑暗中走來,手上揣著沾滿血汙的西瓜刀,扶著用船板權充的家門,氣喘吁吁地望著他,用阿美語短促地命他滾開。
 
家門外傳來騷動。想必佟守中自正濱漁港一路走來,已經驚動了不少鄰居。
 
佟寶駒一家三口委身的是一座由舢板廢料搭建成的屋舍,約莫二十一坪的空間,隔成四間房,共住約十四人,大多是來自花蓮的阿美族親友。此時他們都醒了,紛紛走出房門。
 
佟寶駒看著父親的惡鬼模樣,嚇得腳步無法移動半吋。他聽見母親馬潔在身後,哀哀地叫了一聲:*「Looh  ,你怎麼了?」
 
馬潔臉色慘白,搶過西瓜刀丟在地上。警笛聲在遠方響起。佟寶駒盯著刀上逐漸失去光澤的血,失了神。
 
一陣強風搖動整間屋舍,電力突然中斷,黑暗的世界裡,只剩佟守中哀淒的喘息。
 
佟寶駒抱著母親大哭起來。逃離的念頭第一次在他小小的腦袋裡出現,卻再也沒有消失過。
 
這裡是八尺門。

2

民國五十年代,基隆漁業蓬勃發展,正濱漁港對於勞力的需求遽增,開始有人力仲介業者至花東地區,招攬阿美族人從事近海或遠洋漁撈工作。
 
正值青壯時期的佟守中便是其一。他原籍花蓮玉里,在民國六十年左右帶著老婆馬潔和襁褓裡的佟寶駒,移居基隆,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
 
離鄉背井的阿美族人為了節省租屋費用,一部分在和平島龍目井後方的退伍軍人宿舍附近,搭起一排矮房子,並將該地稱為阿拉寶灣。阿美語的意思是容易迷失的地方。
 
另一群人則在與和平島隔著八尺門水道相望的山坡地,就地取廢棄的船板材料,從西側臨海腹地沿著山勢搭建違章屋舍。全盛時期將近兩百多戶,黑漆漆的瀝青屋瓦相連,一路向東邊延伸進入兩座山丘中間的谷地。後稱為八尺門聚落,也就是佟寶駒一家人的落腳處。
 
八尺門名稱由來為何?佟寶駒並不清楚。他猶記幼時父親每次酒後都會不停地開著同一個玩笑,說那是因為阿美族人各各都有八尺長,然後要脫他褲子檢查,看看他是不是阿美族的好男兒。

事發當晚的聚會,參與者皆是蝸居於八尺門的阿美族親友。佟守中談及前陣子意外落海身亡表弟的身後事,情緒激昂,酒下得特別猛。尤其是想到船公司竟未予保險,加上抽傭、預借薪資,連本帶利計算後,連少得可憐的撫卹金都抵消殆盡,身為船長的佟守中更是憤恨不平。
 
佟守中搓著只剩半截的右手食指,拍桌道:「這隻去年斷掉的,他們也沒有處理!」(阿美語)
 
聚會在不了了之中解散。酒喝光,燈熄滅,所有人就著酒意沈沈睡去。佟守中卻一直沒有進房。他在餐桌前坐到了鼾聲四起後,掄起西瓜刀向外走,順著蜿蜒的小徑,向山坡下的正濱漁港前進。
 
當晚海風略帶涼意,酒退一半的佟守中開始畏寒,加上因逞兇念頭而爆發的腎上腺素,身體不住地發抖。將近十年的討海歷練,他那雙就連一百二十公斤大目鮪也能輕易翻動的手,竟快要握不住西瓜刀。
 
船公司鐵捲門半掩,裡面傳出陣陣拼酒的喧嘩聲。佟守中發現身體安靜了下來。一陣海風從和平島的方向吹來,他好像聽見八尺門山坡上那些不穩固的屋頂和門板正微微地擺動摩擦。他望向家的方向,卻無法在夜色中辨識出家門前那盞小燈。
 
一個身影走出來,嘴裡叼著剛燃起的菸,和佟守中相望了一眼。那是船公司的會計組長。
 
「啊呀。」組長發出乾啞的聲音。
 
佟守中朝他的胸膛和脖子砍了兩刀。血噴到眼睛裡,導致他看不清楚第二個衝出來的人是誰。總之,也砍了兩刀。
 
更多的血。
 
佟守中按原路跑回家,擦著臉上的血,身體又開始發抖。他走進家門,喊開佟寶駒,同時掏出口袋僅有的幾枚銅板,要馬潔再去買幾瓶酒來。
 
在佟寶駒往後的生命裡,犯罪對他不再是新鮮事。各種慘絕人寰的事他都見過,但這次不同,這是唯一一次,他近得可以聞到血的味道。
 
每當回憶起那天晚上,佟寶駒總是清晰地記得,佟守中在事發前,一個人佝僂地坐在餐桌前,面對著散落的酒瓶,念念有詞。
 
*「難道我們不是人嗎?」

3

該說是幸運嗎?那兩個人後來都沒有死。佟守中被以連續殺人未遂起訴,法院最終判決十年徒刑定讞。

判決這樣寫道:「⋯⋯於案發前與親友熊飲高粱、米酒數瓶,導致行為時判斷能力較常人為低,應屬精神耗弱,此有三軍總醫院鑑定報告在卷可稽。復被告所受教育尚淺,自幼成長於花蓮山地部落,沾染酗酒惡習,不能適應都市生活,且因親族意外身故事件大受打擊,其情尚堪可憫⋯⋯」
 
佟守中入獄前一夜,幾位親友替他踐行。他們在八尺門水岸邊,潮溼的礁岩碎塊上生火煮食。馬潔沿海撿拾海菜和岩螺,放進冒著熱氣的湯裡,味道不錯,但佟守中卻一口也沒吃。
 
無語沈默中,有位族人突然喃喃說起下個月有艘船要出去。話雖沒說破,但大概是希望佟守中諒解。其他幾位也附和起來,畢竟欠公司太多,不還也不行。
 
除了跑船,我們還能做什麼?
 
漁港圈子小,場面弄得尷尬,對誰都不是好事。
 
日子還是要過。
 
判決已經非常體恤我們的處境了,意氣用事本來就不太好。
 
佟守中望著翻湧的黑色浪花,沒有回應。
 
佟寶駒怔怔地望著營火,那些對話在腦海中發酵。他對叔父們的同情,漸漸轉為對酗酒、粗暴以及自憐等等劣根性的怨懟。尤其當他意識到族人為了在港邊求取生存而妥協,甚至站在船公司的立場反過來責問父母,這股怨恨情緒蔓延滋長,成為對整個部落的不諒解,和對自己出身的厭惡。
 
佟守中坐牢期間,馬潔在港邊的剝蝦工廠打零工,手在汙穢的水中被蝦子額角刺傷。由於超時工作,導致身體疲勞虛弱,加上不願花錢就醫,最終導致蜂窩性組織炎引發敗血症而痛苦地死去。
 
佟寶駒拒絕同情自己。他沒有掉眼淚,躲在和平之后天主堂的雜物間裡念書。八尺門聚落拆遷那年,他苦讀考上大學,頭也不回地離開那個永遠陰雨的山坡。

4

民國七十七年李登輝總統巡視基隆,決定改善八尺門的居住環境。三年後,在基隆市政府的主導下,八尺門聚落拆遷重建,原址規劃為海濱國宅社區,由原住戶優先承購,同時將國有地變更指定為原住民保留地,成為臺灣政府安置都市原住民違建聚落的首例。
 
建設耗時約三年。海濱國宅落成後,四散的族人重回定居,改稱此地為奇浩(Kihaw),意為海灣。八尺門這個名稱,漸漸為世人所遺忘。

然而無論名稱如何改變,景物如何興替,這個地方對於佟寶駒而言,已然沒有值得留念的事物。離開三十餘年,他僅僅在有必要時才會回來探視佟守中,其中又有一半的動機是正濱漁港的碳烤吉古拉。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每週六下午,在和平之后天主堂的讀書會。那是他與本堂神父的約定。從他唸大學開始,就固定每週回到這裡,帶著不分年齡的孩子們念書,解答他們的問題。雖然不是萬事通,但原住民孩子的問題通常不複雜。他們真正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個堅強的心志。
 
不過佟寶駒這次回到基隆,是為了別的事。
 
基隆地方法院採光並不好,終年給人一種陰鬱的感覺。
 
家事法庭為不公開審理,所以旁聽席空無一人。佟守中坐在聲請人席。歲月與海水在他臉上留下深刻印記,長年搬運漁獲進出冷凍庫的後遺症,便是那偏斜的脊椎與永遠塌陷的臂膀。
 
年輕女法官看著坐在相對人席的佟寶駒,試著和緩地將事情說得容易明白:「聲請人佟守中,也就是你父親,請求即日起自他死亡為止,你要按月給付新台幣三萬元扶養費用。你有什麼想法嗎?」
 
*「你腦袋有問題嗎?」佟寶駒完全沒有理會法官的問題,怒氣沖沖地質問對面的父親。*「我給你的錢還不夠啊?」
 
*「那點錢也好意思說!」
 
「兩位請用國語溝通好嗎?」法官顯得有點侷促:「書記官沒辦法記錄。」
 
*「你又去喝酒了?還是打麻將?」佟寶駒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和那群廢物打麻將也能輸錢?真丟人啊。」
 
*「沒出息的東西,跟你要一點錢在那邊嘰嘰歪歪。你和那些死白浪有什麼差別?」
 
「兩位?有話好好說,用國語說好嗎?」
 
「你為什麼不乾脆喝死算了?」佟寶駒終於改用國語。
 
「誰先死還不知道啦。」佟守中嘴角泛著泡沫,中氣十足。
 
「好了!我不是要你們用國語吵架。現在開始,我問誰,誰才能說話。」法官搖搖頭:「相對人佟寶駒,你是做什麼的?月收入大約多少錢?」
 
佟守中插嘴:「他是律師,很有錢。」
 
「你閉嘴好不好?法官是在問我……」
 
「好了!」法官瞪著佟寶駒,觀察眼前這位穿著褪色 POLO 衫,灰白頭髮狂亂,鬍渣分布不均的中年大叔:「相對人你是律師?」
 
佟寶駒不甚情願地回:「公設辯護人。」
 
「哪個法院?」
 
「高院。」
 
「您做多久了?」
 
「二十多年吧。」

法官知道佟寶駒的資歷後,便直接了當地問:「對於聲請人請求,您有什麼意見?」
 
「依據民法第 1118 條之 1,我要請求免除扶養義務。」佟寶駒冷冷地指著佟守中說:「這個傢伙,年輕時幾乎都在坐牢,賺了錢就去喝酒,從來沒有照顧過家庭。」
 
佟守中並未有一絲羞愧,反而露出蠻不在乎的表情,望向別處。
 
法官嘆了一口氣。她草草了解一些基本事實後,便要求雙方試行和解,改定庭期,打發他們回家。
 
佟寶駒走出基隆地院大門時,天正飄著毛毛細雨,氣溫又更低了。他想廟口夜市差不多要開始營業了,這個時候人潮還不多,應該吃點東西暖暖肚子再回臺北。彰化銀行前那間「麗葉麻辣臭豆腐」是個不錯的開始…
 
*「你開車來嗎?」佟守中出現在他身後,語氣雖然不如方才那樣尖銳,但仍一副桀驁不遜的態度。
 
佟寶駒嘆了口氣:*「你要去哪?」
 
*「回家啊。」佟守中問:*「你還是那台破車嗎?書念那麼多也沒有比較有用。」
 
佟寶駒不願再繼續無止盡的爭執,忍著把罵人的話吞下去。
 
佟寶駒開上台二省道,貼著海岸線,往和平島方向前進。沿路的舊式公寓經年承受海風和陰雨,好像三十年未有改變,也將以這樣的姿態永遠存在,為蜿蜒狹窄的道路增添抑鬱氣息。
 
車子轉進正濱漁港,隔著港灣,鮮豔奪目的彩虹屋映入眼簾。佟寶駒差點撞上一群穿越馬路要爭取最佳拍照位置的遊客。
 
「Holy媽祖!」佟寶駒大吼。
 
*「他們應該把另一邊塗成地中海的顏色。」佟守中冷冷地說:*「咖啡店可以再多開幾家。」

6

聚會氣氛正熱,眾人高聲笑談,好不歡快。
 
佟寶駒走近後,認出其中兩人是他兒時的朋友。
 
坐在中央的鄭峰群,阿美族名 Kaniw,膝上抱著兩歲的女兒,手舞足蹈地講述某件低級笑料。他年近五十,五短身材、體態微胖,講起話來聲音洪亮。眼神銳利但帶著笑意。長年的風雨在他臉上刻劃出深淺不一的溝紋,卻沒有稍減他充滿活力的神采。
 
鄭峰群身邊坐著彭正民,阿美族名是 Lekal。他全身散發著截然不同的討海氣質。皮膚黝黑、身形挺拔,神情蠻橫凶惡。頭上戴著髒舊的魔術頭巾,過緊T恤以及牛仔短褲凸顯著沉默的侵略性。
 
Anaw 將滷味和酒擺上桌,眾人歡呼。佟守中不待邀請,逕自坐下。佟寶駒則站在一旁,思考如何不被發現。
 
「Anaw~執勤喝酒,那個是什麼……瀆職喔。」鄭峰群假意責備。
 
Anaw 拉上外套拉鍊,模仿酒醉暈倒:「什麼執勤,神經病喔,神說我們都是醉人。」
 
鄭峰群雙手合十:「難怪你每天都在贖醉。」
 
眾人又是一陣笑。佟守中兀自拿起一瓶啤酒,一口氣幾乎乾盡。
 
*「老船長,不夠晃喔。」鄭峰群打趣地說。
 
*佟守中斜著眼光,語帶不屑:「小船長。」
 
彭正民臉色丕變。鄭峰群微笑,舉起手上的酒杯,示意他壓下脾氣。
 
Anaw 則趕緊打圓場,指著鄭峰群說:*「Kaniw 這趟滿載耶。」
 
*「機器抓的啦。」佟守中絲毫不改輕蔑態度。
 
現場氣氛頓時有些尷尬,但鄭峰群蠻不在乎地搖搖頭,不打算和他一般見識,反而轉向佟寶駒。
 
*「Takara,好久不見。」鄭峰群說:*「終於決定要回來跑船了嗎?」

眾人聽出諷刺,又一陣笑聲。
 
「我不適合那種工作,哈哈哈。」佟寶駒生硬地笑。
 
*「哪種工作?」鄭峰群問。
 
「太辛苦了,我沒有那麼……猛。」
 
鄭峰群指著旁邊的圓凳:*「來,坐。」
 
「我等等還有事。」
 
*「你還會說族語嗎?」彭正民突然一句話,戳破佟寶駒的笑容。
 
「看情況。」佟寶駒放棄假裝,臉色沈了下來。
 
彭正民舔舔嘴唇,向旁邊狠狠吐口水,正要繼續說些什麼,佟守中突然站起來,抓著啤酒罐兀自走開。佟寶駒見狀,也趁機轉身離開,留下氣氛凝結的眾人。
 
佟寶駒回到車上,發現雲霧更重了。他知道再沒多久,雨就會以無聲的方式飄打這片山坡。他一秒鐘也不想再待,趕緊發動引擎。
 
這個地方、這些人總令他感到無來由的悲哀。
 
他沒想到,這是最後一次見到鄭峰群。

※ 本文摘自《八尺門的辯護人(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首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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