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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鐵銘

張儒行是和老媽關玲相依為命,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共房屋的高中三年級男生。今年開學本應是大一的他,留級了。
 
「你居然現在才告訴我?」他的老媽,從背影看像一個癡肥小男生,正值更年期的中年女人,手持在文具店買的美工剪刀,正在替整個暑假都沒有剪過髮的兒子剪髮。用她的話說就是:「讓你開學時像個人樣。」
 
這天是二○○八年八月八號,北京奧運會第一天,美國金融海嘯爆發前夕。
 
「我只是忘了講。」張儒行被老媽逼著剪髮的同時,手上正捧著《神雕俠侶》。他對楊過的經歷深有共鳴,因為他也沒有父親。
 
「那正好讓你再想想要考什麼科系。」
 
張儒行把頭埋在小說裡,沒有回話。
 
「頭抬起來,那麼低要我怎麼剪?」
 
張儒行抬起頭,正好與神明桌上的老爸對視。
 
「你還是想去賭場做荷官嗎?」老媽的聲音明顯提高。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動著,張儒行依舊保持沉默,剪刀突然停止—
 
「說話!」
 
張儒行回頭看向老媽,不顧書頁中的碎髮,將書猛地一合,撂下一句不剪了後起身離座。
 
「你這小子—」
 
張儒行將關玲的氣話隔絕在房門之外。他不想把碎髮帶到床上,所以坐在地板上。他打開小說,想躲進金庸筆下那個靠著豪氣與瀟灑就能走遍江湖的世界,但卻發現老媽的罵聲如流沙般將他的雙腳牢牢緊扣。
 
關玲攤在充當沙發的二手懶人椅上看著電視裡放著奧運會開幕禮的重播。時間臨近午夜,她滾下懶人椅晃晃悠悠地穿過兩步路就能橫跨的客廳。她穿好雖然擦乾淨了但還是顏色泛黃且鞋邊裂痕滿滿的白色運動鞋—張儒行去年穿舊後淘汰的—準備開始不知道算是今天還是昨天的工作。
 
「妳怎麼穿著鞋就進來了?」張儒行穿著四角內褲,裸著上身走出房間,正要去洗澡。要是張儒行穿鞋走進家,關玲肯定會直接訓斥。
 
「這地是我拖的,我想穿什麼進來要你批准嗎?」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老爸是怎麼死的?」老媽的話在張儒行背後拽住了他。他牙關一緊,這就是為什麼他剛剛選擇逃回房間的原因。
 
「我沒忘。」三個字從他齒縫間擠了出來。
 
「那你還要去賭場上班!?」
 
「這不是一回事吧?誰說去賭場上班就一定要賭博了?況且誰說賭博就一定要賭到欠一屁股債跑去跳樓?」他老爸的欠債,他老媽正在背著,他知道等他畢業了,就輪到他背了。為此,他恨那個跳樓的賭鬼。

「你只要進去了,就肯定會賭!一賭就肯定會上癮!我是親眼看著你爸一步一步成為賭鬼的!」
 
「別把我和他混為一談行嗎?」
 
「有其父必有其子!」
 
張儒行看著老媽臉頰上像兩塊饅頭贅肉在她薄嘴唇兩旁畫下兩道法令紋,她兩條文眉細得和牙籤一樣,筆直地豎在圓眼睛—她最引以為傲的部位—上。這張臉是如此地真實且接近,以至於讓張儒行感到一股條件反射式的心酸。被迫地,他只好甩開老媽的眼神,走進貼滿泛黃瓷磚,縫隙間全是黑色黴垢的廁所,他突然想到武俠世界中的人物從來不需要洗澡,就和他們從來不會與老媽吵架一樣。
 
「我已經受夠了!一邊還你死鬼老爸的債一邊把你養大!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結果你還要跑去賭場!我告訴你,你要是去賭場上班你就給我滾出去住!我這輩子已經被一個賭鬼害慘了!我可沒命再搭上第二個!」關玲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即使張儒行已經將水量開到最大,老媽的吼叫還是撲面而來。
 
「全國觀眾們,現在奧運的聖火已經熊熊點燃,第二十九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正式開幕—」
 
洗手盆的水龍頭也被打開了,用來隔絕關玲的罵聲。
 
關玲對著一門之隔的水聲又罵了幾句。要不是自己幹的這行午夜時間分秒必爭,加上下一口氣有些上不來,她會一直罵,罵到張儒行洗完澡。
 
但午夜時間分秒必爭。關玲是大夜班的士司機,兒子可以留著明天罵,客人今晚不載,明天就不在澳門了。
 
黑色的士駛過嘉樂庇總督大橋,朝著澳門半島的方向前進。澳門共分成三個島,接壤大陸的澳門本島、氹仔島和與氹仔相連的路環島。○八年那會,連接氹仔與路環的路氹金光大道尚未賭場林立,也只是從拉斯維加斯複製了一個威尼斯人度假村作為昔日小漁村邁向亞洲賭城蛻變的開始。整體博彩事業尚未從本島移向氹仔,因此住在氹仔公屋的關玲每晚都要過橋載客。運氣好的話,她能在氹仔拉到一個正好要去本島賭錢的大陸客—那時住在氹仔的遊客是為了省錢,而現在(二○二○年)則截然相反,氹仔全是六星級酒店,一晚住宿要價至少上千澳門幣—但那種運氣一個月中最多也就兩三次。

「人們來澳門可不是為了省錢的,是為了花錢的!」她還記得當初同為夜間女司機的老陳在吃宵夜時和她說的話。老陳已經退休了,把的士賣給了關玲。若老陳再等個兩年,那的士加上牌照的價錢就夠她退休後環遊世界了。雖然只靠積蓄和政府養老金度日,老陳的退休生活也挺滋潤就是了。
 
關玲覺得老陳說的話已經過時了。這會來澳門的人早就不是花錢,而是撒錢。在她丈夫還在世的時候,她經常陪著一起去賭場。說來慚愧,她當時也是熱衷於小賭怡情的賭場常客。在賭場一晚上花掉幾十萬的人還少嗎?她可是親眼所見,就在那些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高額賭桌上。那些籌碼上的零多到讓人懷疑那要不是大富翁遊戲中的假鈔,就是津巴布韋幣。而那會還是九○年代中期的事。
 
她不敢想像現在賭場內的賭客手上拿著的籌碼面額都是多少。她也不想去想。丈夫死後她就與賭場勢不兩立了。要不是為了生活,她連賭客都不願意載。然而對澳門的的士司機來說,賭客就像是麥當勞的學生或星巴克的白領,是她的目標客戶。為了生活,她只能如此。
 
一想到這裡,她泛起一陣心酸。盛怒開始消退,就如氹仔那殘存的漁村夜色隨著過橋而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本島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
 
為了生活,她不得不聽那些賭客在她的後座誇誇而談。她最恨的就是那些喜歡坐在前座而又廢話不斷的單客。她真的很想對這些人說一句:「我對你的今晚贏了多少錢真的沒興趣,所以可以請你閉嘴嗎?」但她只能把話悶在心裡,為了生活。為了誰的生活?她自己嗎?直到跳樓後,她才知道丈夫到底欠了多少錢。她原本還以為最多幾萬。殊不知她丈夫就是那些在賭場裡面一擲千金的大款—只不過大款的錢是自己的,而他丈夫的錢是大耳窿(高利貸)的。幸好,澳門地小,講究人情。黑社會看關玲丈夫沒了,還拖個不滿周歲的娃娃,放寬了期限—
 
「妳嫁給那種男的,也算是妳倒楣。錢妳慢慢還吧,不急,但自覺點就行。我們也是混口飯吃而已,別讓大家難做。」那個站在兩個小弟前,梳著大背頭的微胖男子在關玲家門前如是說道。

即便如此,面對那天文數字般的借條,關玲的生活也就只剩下了還錢和養孩子,完全失去了自己。尤其是每當張儒行惹自己生氣時,她更是覺得自己這是何苦呢?但又沒辦法,只好怪給命。不過這也只是氣話,看著自己拉扯長大的兒子,她還是感到欣慰的。只是,如果兒子執意要去賭場工作,那她說什麼都要阻止。哪怕是讓母子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她不能再讓賭場毀掉她的親人了,尤其是她的骨肉。
 
一過橋,她就在橋頭的葡京賭場門口遇到了客人。看那客人搖晃的姿態和摟著個穿超短裙的年輕女子,關玲一瞬間是拒絕載客的。但面對那伸出馬路胡亂招呼的手,她能拒絕嗎?拒絕了客人就是拒絕了生活,她沒有資格拒絕生活。
 
而生活玩弄了她。那客人一上車,關玲就知道對方肯定是喝茫了。她敲響警鐘,萬一吐了就麻煩了,這一晚上都不用接客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盡量保持平穩,但還沒開出葡京賭場前的圓形轉盤,對方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短裙女子顯然不想攤上這堆嘔吐物,車一停,她就捏著鼻子下了車。
 
「欸妳收了錢怎麼不做事就走了!?」關玲打開車窗對著短裙女背影喊道。
 
「他還沒付錢呢!」短裙女踏著高跟鞋頭也不回的地喊道。
 
關玲把醉漢拖出車門。嘔吐物在椅子上、車門上、地上全是。不止是臭,還混合著酒精的刺鼻。關玲看了看在地上蠕動的醉漢,三個混混模樣的人在對街看著熱鬧—
 
「喂,把他錢包拿了快跑啊!」一個混混教唆著叫道。
 
關玲看著醉漢敞開的大衣,一個LV錢包赫然在內側口袋伸出半個頭來。
 
「妳不拿,我就來拿了!哈哈哈哈!」對街的混混又喊道,這會是紅燈。
 
她轉身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離去。後視鏡中,那三個混混衝過馬路圍在醉漢身邊。醉漢會是什麼下場與她無關,她既不是小偷,也不是警察,她只是個背著債、養著孩子,今晚倒了大楣的單親女司機。
 
用瓶裝水和濕紙巾清完車內的嘔吐物,已是半夜三點。她的習慣是吃個宵夜再帶些點心回家給兒子當早餐。但她今天不樂意,因為兒子惹她生氣了。加上又倒楣遇到了醉漢吐車,耽擱了一晚上的收入。她需要點能讓心情愉悅的食物,於是她走進了通宵營業的麥當勞。
 
她點了魚柳漢堡餐加大與草莓新地(聖代)。紅與黃的空間中只有她和一個店員,還有一個躺在角落卡座上的流浪漢。

她享受著一個人的宵夜。咀嚼的同時腦子不受控地想著稍早和兒子的爭吵。她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應該在儒行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把父親是賭鬼的事實告訴他。她是廣東鄉下出生的,成年後來了澳門打拚,和家人的關係一向十分平淡,平淡卻很和睦。或許是因為農村生活沒有太多誘惑,所以人們都相對簡單。她和父母唯一有過的大矛盾就是父母在她去澳門一年後,替她找了個相親對象。是隔壁村到澳門打工的男孩,小時候兩人還一起抓過魚。但那時她已和死賭鬼發生了曖昧。她的選擇是對的嗎?這個問了也於事無補的問題總是占據她心房的一角。那個死賭鬼曾說婚後打工存點錢就開一家理髮店,那時澳門的鋪租還未像現在誇張,死賭鬼口中的夢想尚未淪為虛妄。
 
她上次帶張儒行回鄉下—張儒行極不願意—聽村裡人說那隔壁村男孩現在是某保險公司的副主管。保險公司的副主管,這名頭聽著就是很保險。保險,她現在唯一渴望的就是保險。
 
她害怕兒子會憎恨父親。事實也的確如此,她能從兒子的言行中看出他對父親的睥睨。她告訴兒子他父親的事情只是為了讓兒子體諒自己的苦衷,以及告誡他不要與賭場發生任何瓜葛,並非讓他學會恨一個人,而那人還是他的父親。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都已經晚了。她吃著草莓新地,餐廳裡放著歡快的主題音樂,這讓她的心更加煩亂。她覺得所有往事都從未消失,它們壓在心頭,唯一的宣洩渠道就是落淚,只有哭才能讓往事不那麼猖狂。她也知道哭什麼都解決不了,但她就是想哭。眼淚就和心煩一樣,是完全不受她控制的。
 
「客人,妳還好嗎?」
 
她的手邊多了一疊衛生紙。她抬頭一看,在淚水後的是那名幫她點餐的店員—一個帶著黑色圓形細框眼鏡的男生,身材細長,和儒行差不多,模樣斯文,髮型俐落,看上去就像是從八○年代港劇中走出來的奶油小生。
 
「我看妳在哭,所以……」
 
「沒事。」關玲從抽泣中憋出這兩個字。她瞄了一眼窩在角落的流浪漢,確認一下對方並沒有發現自己在哭,她討厭被比自己弱勢的人同情。
 
店員沒有轉身離開,關玲又看了他幾眼,她在少年的稚嫩面孔上看到了一種能讓她短暫忘卻眼淚正奪目而出的溫柔。那面孔似乎在說:有什麼難過都說出來吧,我聽著。

關玲的嘴唇不自覺開合著。真的要和一個陌生人訴苦嗎?她的理性如此質問。
 
「妳想聊聊嗎?反正大半夜的也沒別的客人。」
 
少年的話逐走了她殘餘的理性。她還在猶豫,只不過她並非猶豫要不要和少年訴苦,而是在猶豫要從哪段開始講起。
 
深夜的澳門老城區,閃著紅黃霓虹的招牌下,中年女人和少年對坐。女人低著頭說個不停,少年看著女人耐心聽著。
 
在那當下,女人還不知道自己的這番訴苦會從此改變她兒子的命運。

※ 本文摘自《借刀殺人中學(鏡文學百萬影視小說大獎評審獎作品)》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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