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那時史瓦濟蘭大使館要宴客,我們過去幫忙準備,一邊剝高麗菜,一邊聽御廚說炒飯要怎麼做才好吃,王室料理就被我偷學起來啦!」阿布笑說當年在史瓦濟蘭擔任替代役的經驗,似乎也精進了廚藝。而回溯記憶,另一次密集下廚,則是他在英國攻讀熱帶醫學時,「那時候課業繁重,每餐備料和吃飯只能花半小時。」下了課,阿布常為爭取時間,背著吐司與雞腿肉騎車返家,快速料理就是一餐,但在這樣的過程中,讓過往不常洗手作羹湯的他,逐漸習慣由食材到餐桌的烹飪體驗,「那整個過程,都充滿了『感覺』,做菜彷彿開啟了我對食物的感覺。」而這樣的「感覺」,在精神科也是相當重要的。

從醫、選擇踏入精神科、再到動筆書寫,一路走來,阿布似乎沒有太多猶疑和考量,「其實我只是想快點脫離漫長的考試之路啦,當時第一個推甄上的就是醫學系。」阿布笑稱自己進入醫學院的起點,並非內心有什麼遠大抱負,只是順從當下的心之所向,聽來或許普通,卻相當真誠。

醫學系大三、大四時,阿布聽說系上有位學長是詩人,「讀了學長作品後,我才知道原來詩、散文可以這樣寫。」在那之前,阿布坦言自己幾乎和文學處於平行道路上,「我以前都不看文學書的,」但學長的作品在他內心激起淺淺的漣漪。「我也想試著寫寫看」,於是,阿布開始動筆,最初記錄的多是旅行,「我好像都是為了書寫某一段特定時光,不是為了想寫而寫,都是先寫了才打算的啊。」譬如《實習醫生的秘密手記》裡的實習生活,又如《來自天堂的微光》中在史瓦濟蘭醫療團任職外交替代役的日子。這回出版《萬物皆有裂縫》,則是他結束實習、取得醫師執照,經歷一番內心掙扎後的書寫。

理解每一個人的痛苦,儘管同理心仍有極限

「當我正在第一線陪伴著個案經歷他的受苦時,有什麼樣的資格在作為醫療的執業者的同時,又作為一個旁觀者,用文學之筆記錄他的受苦經驗呢?那時我發現進入醫學實作的核心之後,不能再如同以往旁觀者一樣單純直接,或許該暫時停下腳步,再次摸索文學與醫學的距離。」

阿布坦言,正式開始擔任醫師時,發現自己很難再用過往的旁觀角度面對、書寫,「住院醫師開始要下第一線的判斷、處置,對於個案投入與關聯,都讓我沒辦法切分得這麼清楚。」擔任住院醫師期間,阿布鮮少寫作,直至通過精神科專科醫師考試後,他才提筆記錄下當時充滿自我懷疑的時光,成為《萬物皆有裂縫》中一篇〈當自己也走過這一段〉。

精神科專科醫師考試,據說是全台難度最高的專科考試之一,每位考試個案並非如「標準化病人」,是經過訓練的志願者,而是讓考生面對真實個案,在短暫時間內梳理出對方的故事。「個案如果心情不好、不講話,那真的就完蛋了啊,」除此之外,未通過的理由總有千百種,甚或是「忘了問個案為什麼要戴帽子」。聽來似乎刁難,但這些,除了確保每位精神科醫師都能同理個案真實受苦的生命,彷彿也是讓這群準醫師,先走過這一段困頓時光,畢竟這般未知的迷惘,不正和人生相似嗎?

「很多人都說,要當精神科醫師,要對人有興趣。」談及一位精神科醫師的人格特質,阿布倒對此意見不同,「真的有些人明顯對數字的興趣大於人啊!但也能成為不錯的精神科醫生。」要成為一位精神科醫師,最重要的是「把心打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特質,只要把心打開,一定有特定客群的人需要你,也能成為有自己特質的醫生。」相較其他科別,精神科更看重個案與醫師之間的信任關係,只有在彼此信任、坦誠的狀態下,才能一起披荊斬棘,看見柳暗花明。

於是,同理心是精神科醫師訓練裡相當重要的關鍵,「那其實不是輕易就能自然而然做到的,是一種技術,」透過訓練與自我意識的提升,試著讓自己的同理心更開闊,但阿布坦言,「同理心仍有極限,我們盡力接近,但仍有盲點、很難真正理解他者。」阿布自嘲自己順性別、家庭和樂,看來幾乎平順的人生,必定有部分生活經驗的限制,深知自己永遠無法全然理解他人的苦痛,但認知到自己的極限,就能更溫柔地同理每一個受苦的生命。

回首自己選擇進入精神科的起點,「其實我的背景,可能更適合急診、感染、內科等,但在實習時,發現自己面對內科相關書籍常覺得枯燥、讀不下去,甚至要離開護理站、去巡房看個案時,也會有種莫名的抗拒感。」但這些「疑難雜症」碰到精神科時,卻神奇地全數消失,讓當年的他毫不猶豫地踏入精神科領域。

我是誰?

「其實精神科訓練和一般科差不多,最大的差異是,精神科醫師必須足夠瞭解自己的狀態,才能好好醫治個案。」精神科醫師的訓練,是學習科學知識、是專業技術,也像是一段認識自己,擁抱他人的過程。

在生活裡的多重身份中,阿布坦言前陣子對自己有些角色混淆了,「好像有點困惑『我是誰?』」如今,身為主治醫師,阿布身上賦予著眾多角色:醫師、講者、老師,「我還有寫作者的身份,前陣子也面對著家中成員與角色的變動,」在人生各階段,「我是誰?」是個變動的過程,而阿布深信「認清『我是誰?』是很重要的事,畢竟我們都不願只是一個功能性的存在。」過往精神醫學的訓練,讓阿布在面對自己的混亂與焦慮時,也能試著從容一些。

因為從醫,每當身邊親友出現病徵時,阿布是同時擁有醫師與親人雙重身份的矛盾者,「這兩個身份是相衝突的,」每日在醫院裡見到大大小小的病況,阿布坦言確實讓人彷彿感知變得麻木,「我們每天習以為常的病況,對病患來說都是人生裡的劇變,要記得適度把自己從醫院裡的日常抽離,這在精神科來說也是格外重要的。」

醫院裡的日常,是跌宕起伏變得稀鬆平常的魔幻現實,也是在狼狽破碎中,梳理生活的節奏。

「其他人我不知道,可是我自己常常覺得很狼狽啊,」阿布笑稱自己從未如醫療劇般優雅,還有喝杯咖啡的閒情逸致。「洗澡還行,洗頭很危險啊,洗到一半接到電話,很難快速打理好自己、面對突發狀況啊!」擔任實習、住院醫師時期,一次阿布在年節期間留守,「一三五都要值班,我都想說會不會過勞死啊?」笑談當年的崩潰,那些戰戰兢兢待命的日子,從未遠離,但每日磕磕碰碰之間,總有些時刻,暖成內心一絲光亮。

「那時我在一般科,覺得有個孩子應該是腸套疊,但超音波照出來的結果並不是,」當時阿布反覆詢問不同上級,皆得到與自己相反的答案,直到半夜一點時,他聯繫上兒科部長,對方指示讓阿布安排他項檢查,最後證實患者的確是腸套疊,「全部處理好後,已經凌晨三、四點,我推著孩子的病床、走在醫院的長廊上,突然覺得:『我好強啊!』」這微小的振奮,讓阿布第一次覺得「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和別人不一樣,不一定就是不正常

那些記憶中的珍貴片刻,或許如吉光片羽,閃爍耀眼卻不常見,但投身精神醫學領域,是讓自己的視角與胸懷都變得開闊而溫柔,成為能投射至他人身上的光亮。

「和別人不一樣,不一定是生病,重點是這個不一樣,是否造成你的困擾?」在精神醫學中,並不強調何謂「正常」,阿布進一步解釋,「當然以人體恆定角度來看,仍有體溫、心跳等生理正常標準,但和別人不一樣,並非「不正常」。」

精神醫學與其他科別不同,不使用疾病(Disease),而是以失序(Disorder)取代,「所謂失序,表示有相對應的秩序存在——那是科學基礎與社會價值的合併。」而精神醫學並非斷然將「正常」與「不正常」一分為二,而是重視每個人身在其中,如光譜般存在的多元經驗。

談及自己「異於常人」的經驗,阿布笑稱當年跑去讀東華大學華文所,「這也不正常啊,一般人誰會這樣做啊?當時真的是我們科對我很溫柔,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非常感謝,」不寫論文寫散文的那一年,也成了阿布口中極為珍貴的一段時光,直至今日,他仍認為是「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每天早上起床,外面就是山。」當時阿布更利用寒假,與爸媽一同前往南美洲旅行,花費一個多月的時間,走訪秘魯、玻利維亞與智利,幸運趕在疫情爆發前「灰撲撲地溜回來」,如今回想起來,是他極其想念、也慶幸當時替自己完成心願的行動,「生命是一期一會的瞬間,想做什麼事要快點去做。」

時光流轉,錯過的或許永遠難以重來,除了盡力達成心願,阿布也透過書寫記錄自己的生命歷程,「時間是我在創作中一直都在處理的母題,我對於時間走過總有一定的焦慮感,因為不想忘記,所以必須書寫。」透過他的書寫,我們彷彿也能試著多一些溫柔同理,多一些不留遺憾的實際行動,好好對待自己的人生、和身邊的每一個靈魂。

身處白色巨塔之中:

  1. 原本應該平安圍爐的除夕夜,我在醫院值班守歲
  2. 總是有某些人值班的夜晚,那個護理站就特別雞犬不寧
  3. 打結,是外科最基本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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