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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安排他與總理吃飯的前一刻,他刊出執政黨貪污全版新聞

文/大衛.希門內斯;譯/馬巧音

「樞機」打電話告訴我,他也認為現在該是和政府和解的時候了。他說:「現在已不是保持中立的時候。」

我心想:喔!同樣這一句話,我才剛聽誰說過?

中央政府主動向我們報社示好,願意放下兩年前的衝突,盡釋前嫌一切從零開始。當年人民黨的前財務長路易.巴塞納斯,被發現在瑞士的銀行戶頭裡藏有巨額存款,隨後總理拉荷義發給巴塞納斯幾則私人訊息,當中有則寫著:「路易,我能理解,你要堅強。」那些私訊被爆料刊出後,從此政府便與我們結下樑子。因為拉荷義的那些私訊,在在顯示出他涉及了人民黨的貪汙事件,並且意欲包庇。「巴塞納斯貪汙文件」裡的資料與情節發展,所牽扯出的弊案若發生在任何其他國家,都足以讓該國的總理下台。但在西班牙,卻是報導這則新聞的報社總編輯們神速賠掉工作,像是《國家報》的哈維爾.莫雷諾(Javier Moreno)──這件弊案算是在塞伯利安控管下,《國家報》所能刊出的最後一則有意義的重大專題報導;此外,為此下台的還有《世界報》前總編輯貝德羅.何達。

「樞機」通知我,在慶祝集團旗下首要經濟類型報《拓展日報》(Expansión)第二十九屆週年慶的聚會中,將會以非官方的方式與政府和解。接下來的幾天,他就像在辦自己女兒的婚禮似地籌劃著,每次當有內閣部長確定出席時,他就會興高采烈地打電話過來,不厭其煩地提醒我,順利辦好這場活動有多重要。

「你絕不會相信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當他確定了最終出席名單後對我這麼說。「總理、副總理和七位內閣部長都會來參加,七位!再加上馬德里自治區的區長,跟多位上市公司的總裁都會出席……。」

我很難理解,為何一個理論上定位中立的媒體集團,非得要如此殷勤奉承這個用盡千方百計限縮並控制媒體言論自由的政府,即便是我們報社也躲不過。「樞機」很努力地想要激起我的興趣,他說:「總理非常想要認識你,這剛好是個很棒的機會。怎麼會你們到現在還沒面對面見過彼此呢?這樣不行。」

「請幫我轉告總理,能與他見面是我的榮幸。」

活動是從中午開始,那天我早早就到了報社。出我意料之外,「水門伍德華」人也在報社裡。通常報社記者都不可能早起,更別說是負責做調查的專題報導記者。

「我有件重要的事。」他對我這麼說。
「說吧。」
「我們拿到巴塞納斯的辯護聲訴稿。足以確認人民黨裡,包括總理拉荷義在內的四名歷任黨主席,都知道黨內有黑帳(Caja B)的存在。帳戶裡的錢來自於各大企業老闆的賄款,被拿來支付政黨活動費用及高層的『額外津貼』。」
「媽的!」
「怎麼了?」
「你可以等到明天再刊出嗎?」
「為什麼?」
「待會在《拓展日報》的活動上,我得和拉荷義及半數以上的內閣官員碰面呀!」
「我們要冒險讓其他人先爆出來捷足先登嗎?」

我讀了他的報導,內容寫著:「掌管執政黨財務長達二十餘年的他,指控是黨內高層要求他做黑帳,這群人當中更包含了坐上總理大位的拉荷義和阿茲納兩人,都是貪汙共犯結構裡的操盤手。」我馬上朝著「即時快訊」部門走去,說:「網站全版刊出!」

算是賣總理一個面子」

坐上計程車前往馬德里美術中心時,我的手機開始鈴鈴作響,同時間內閣官員們和各大知名人物正陸陸續續扺達會場。我沒接來電,因為我知道「樞機」會要求我做一件我無法答應他的事。下了計程車,我往入口階梯走去,一抬頭就看到他站在高處,在那等待著總理駕臨。

人的一生中總會遇上三、四個讓你終生難忘的表情,他那時的表情便是其中一絕。當時「樞機」臉上的神色,彷彿像剛接到警察打電話來的父親,被通知他兒子正拘留在警察局裡。我繼續步上階梯,與他擦身而過時在他耳邊低語道:「我非這麼做不可。」

我被安排與一群企業家、銀行家和政府官員同桌,位置離「樞機」以及拉荷義的座位不算遠。其中一位內閣官員向我走來,詢問是否可能至少把新聞移到網站上比較不顯眼的版面,「算是賣總理一個面子。」我回說:「很遺憾,那是不可能的事。」拉荷義致詞完後就離開了,未如先前已說好的,讓我們雙方見面認識。在接下來的活動中,「樞機」一直刻意迴避我,一直到下午的頭版會議開始前,我才和他說上話。這場會議裡,我們得決定這則獨家新聞隔天該出現在實體報紙頭版上的什麼位置。

「我不清楚你是否真的了解,今天發生的事代表什麼意義。你可知我花了多大心力,才有辦法把半數以上的內閣官員都請來參加這場活動?今天的活動有多麼重要你知道嗎?你做的決定已嚴重損害公司利益。」

「我還能怎麼做呢?」我堅持自己的決定。「我們手上握有一條獨家新聞,當然必須馬上登出來。」
「至少拖延一下,晚點再登都好。」

「那麼做有可能會讓其他的報社搶先我們一步,爆出這條新聞。那是一則相當重大的新聞呀,去你的!執政黨多年來擁著一本平行黑帳,向企業界索取賄款,將這些錢分贓給各界高層。我們是間報社,不能隱瞞這樣的大消息。」

「好吧,事到如今木已成舟。現在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今天網站電子報已經整天一直推播這條新聞,明天的實體報紙上就不要太過宣揚了。總理今天大駕光臨,我們得給他個面子。他剛剛公布了一些重要的經濟改革方案,我們請他為這則新聞下標題,他也已經給了。」

為避免先作出任何承諾,我回他:「我還沒看到明天要登的新聞提案,不過我會考慮看看。」

「你會考慮看看?需要我提醒你一下,這間報社不是你一個人的嗎?」
「我得為報紙刊登的內容負責。」我這麼說著,同時也意識到,這是我們兩人,第一次為了報紙的編輯主導權起衝突。

「我也得為了報社的生存負責,你難道不懂嗎?報社必須生存下去,才能繼續報導真相。我也希望報社可以獨立報導,可是如果報社先陣亡,一切都免談了。在你之前的總編緝們都能理解,全世界的總編輯都懂這一點。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並不是要求你別刊登這條新聞,僅是要求你謹慎處理。」

「我剛已經跟你說了,我會考慮。」

頭版會議

祕書們提醒我,所有的編輯都已在「魚缸間」裡等著開頭版會議。「大藝術家」準備了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來描繪頭版版面,攝影編輯也已把當天拍得最好的照片都擺在桌子上。每個版面的主管各自帶來了他們的專題報導及新聞文稿,依社內嚴格的上下階級制度等待著準備提案,由「貴族們」先發聲。

總編輯此時做的事是,聆聽各版面主管的提案,彷彿新聞業的凱薩一般,伸出大姆指朝上或朝下,以決定誰帶來的稿子值得登上記者們渴望的神聖頭版版面。新聞老鳥們都認定頭版已是囊中物,不管如何至少能拿到一小塊版面。新人們則是幻想著取代前輩拿下某個版面,即使是偶一為之。特派記者們,在北京、貝魯特或是利馬等地,遠距期待著自己的報導可否占據報紙上最顯目的位置。專欄作家們也紛紛打電話來,詢問他們的當日社論會不會被刊出,即使只是頁腳上的一行字也好。不過,頭版的空間終究太小,無法容下報社裡所有自視甚高的人,那小小的一張報紙版面,註定成為引發妒忌、敵對及挫折感的來源。

決定了要刊登哪些作者的哪些文章之後,便開始分配每則中選的新聞能占多少空間,並且挑選各個欄位要放什麼標題,版面上可能會有一、二或三個欄位,最多到四、五個。接下來會議就進入到令人昏昏欲睡的文字遊戲階段,只為了找出適當的文字組成標題,將指定好的預留欄位填滿。編輯們開始埋頭計算字數,有時候大家沒了靈感,就停擺下來,令人感覺沒完沒了,會議永遠開不完。

我上任後,最先頒布的命令裡有一項,就是停掉某些以往在「魚缸間」裡舉行的例行公事。我決定要取消在早會上逐頁檢查實體報紙的慣例,以前總編輯可能會在這時抓出無傷大雅的細微小錯,斥責版面負責人輕率行事。現在取而代之的是,討論在我們的各式電子平台上要做什麼樣的新聞,以及可以改善哪些部分。

我更安排了影片編緝、社群網站編輯,及搜尋引擎最佳化(SEO)的負責人加入會議,再請人安裝一台超大螢幕來播放我們的報社網站,並將網站流量、閱覽時間,和其他量化指標連結到螢幕上,讓大家一起想辦法,如何才能增加報社網站內容的能見度。我想加快下午會議的步調,便取消了計算字數這件事,因為常常是做白工。老有這樣的事:只要午後會議一結束,我們走出「魚缸間」,就又有新的新聞進來,導致我們得更改所有內容。這些變革,對稍微跟得上時代的報社而言絕非創新之舉,但對傳統派人士來說,這些做法卻是侮辱了他們的神聖殿堂。

我請人打電話給「水門伍德華」,問他巴塞納斯弊案是否有新進展。

他說:「除了今早報導的內容之外,沒新進展,不過這件事仍是今日最重要的話題。」

各版面主管們展示他們的提案,但當中並沒有什麼大新聞。熱浪襲擊歐洲、納達爾(Rafael Nadal)在溫布頓網球賽第二輪落敗,以及「樞機」希望放在頭版的新聞:總理拉荷義在我們《拓展日報》週年慶會場發布減稅消息。攝影編輯則展示了,足以證明人民黨收受賄款的轉帳證明影本。

「我們要選哪條?」國內新聞主管「沉默頭子」 開口提問。

他是個生性謹慎且嚴肅的人,說話的聲音小到有時在會議中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他的意見沒有振奮人心的效果,永遠中立平穩,也許就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在「貴族們」嚴厲的掌控下存活下來。他的作用之一是避免總部裡自以為是的大頭們發生衝突,雖然並不是每次都成功,但他溫和的個性確實能讓人冷靜下來,有穩定情緒的效果。

我沉默了幾秒,思考著該選擇讓「樞機」失望,還是讓我對自己失望。應該接受他的意見與政府和解,傷害報社的獨立性,還是應該把持住報社的戰鬥精神。應該避免與有權力拔除我的人起正面衝突,還是應該對他宣告,我才是擁有編輯內容主控權的人,且一絲一毫都不會退讓。雖然上任還沒滿兩個月,不過我認為利用現在這次機會,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及規則劃分清楚,並不算太早。說到要劃清界線,我也想不到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空間了:頭版是讓新聞人員展現自我價值的地方,我當然也多次希望頭版上出現我署名的文章,況且,現在該是正式宣告報社立場的時候了。

「頭版開四個欄位,全放貪汙案新聞。」我站了起來說著這決定。

「標題呢?」

「巴塞納斯指控人民黨所有黨主席皆涉祕密黑帳。」

註釋
9 西班牙最大證券交易所的基準股市指數為IBEX 35,包括三十五個馬德里證券交易所綜合指數中的流動股票,每年調整兩次。本書作者以IBEX指稱上市公司。
10 古特案為西班牙近代史上最大的貪腐醜聞之一,導致人民黨拉荷義政府垮台,為西班牙重返民主憲政以來首次因不信任案而遭倒閣成功案例,該案二○○九年起訴,二○一八年判決。布尼卡案為二○一四年的人民黨貪汙賄賂洗錢弊案,由西班牙反貪腐檢察署發動偵查而曝光。巴塞納斯案指「巴塞納斯貪汙文件」(Los Papeles de Bárcenas),為前財務長路易.巴塞納斯(Luis Bárcenas)被發現在瑞士的銀行戶頭裡有巨額存款,藏匿黨內黑帳一事。諾歐斯案則為西班牙王室二公主夫婿烏丹加林涉嫌的逃稅詐欺案。

※ 本文摘自後來,我告了報社老闆》,原篇名為〈總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