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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衛.希門內斯;譯/馬巧音

 我才剛抵家門口,正伸手要開門時,手機響了,是報社編輯總部打來的電話。

「巴黎發生恐怖攻擊14,感覺事態嚴重。」

外套還沒來得及脫掉,我便馬上再奔回報社。「即時快訊」團隊正在更新剛收到的資訊。那晚有多起槍擊事件接連在法國首都內各處發生,包括正在舉行搖滾樂團「玩命鷹族」(Eagles of Death Metal)演唱會的巴塔克蘭劇院(Bataclan)。其他部門的編輯,都聚集到國際新聞組支援處理新聞。許多同事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從廣播聽到消息,也紛紛調頭跑回來公司幫忙。當地的特派記者們,持續回報著最新消息與細節。重大事件發生時,總能讓報社更有凝聚力,找回大家一起為同一件事努力的衝勁,儘管只是短短幾個小時。

「即時快訊」部門擁有很優秀的記者群,但自成立以來一直有個大問題,他們被刊登新聞的壓力及制約困住了,幾乎很少能實際作真正的採訪。為了獲取讀者點閱量,他們彷彿競賽般瘋狂地不停發新聞,大家觀念錯誤地以為,因為網路無遠弗屆,是個無底洞,必須將內容做到滿、滿到溢出才夠──我們的快訊多到甚至一天能發將近五百則。我要求降低這個數目,新聞量可以少一點,但品質要更好。期望他們之後發新聞時,可以專注在品質上,讓我們數位版面的記者們有機會發揮才能,以免電腦作業的束縛,把他們對新聞僅剩的熱忱磨耗殆盡。

他們的動作很快,是報社內速度最快的,但我要求他們先把已踏在加速器上不動的腳先抬起來。若只是為了求快,搶先其他媒體刊出某則新聞,後續又要花精力勘誤自掌嘴巴,我們這樣根本不算贏。我們不要盲從網路散播的未經驗證流言或資訊,僅在官方證實的受害者數目出來時,我們才更新新聞內容。有件事,年輕一輩的記者們或許已不太記得,但我仍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二○○一年雙子星大樓與五角大廈遭恐攻時,我們曾發了一則頭條,寫著「史上最慘烈恐怖攻擊事件推倒美國霸權兩大象徵,造成死傷超過千人」。然而,實際人數根本未達這數目。

正當所有人都忙翻之際,我接到「矽谷小子」的來電,他說「樞機」對我們發出的新聞抱怨連連。

「他說我們的網站新聞都沒更新!有其他媒體已經報了死亡人數二十一人,我們卻還只有十九人。」(那天的恐攻行動總共造成一百三十七人死亡。)

「你在說什麼?」
「他說你們都沒有更新網站內容!」

「還真敢講。」掛電話前我補上了這句。

若要說有哪個時刻,且只能挑一個時間點來說,是我們公司有十足把握確信選上的是最合適的總編輯,那絕對是發生恐攻時。我曾親自在峇里島、雅加達、巴基斯坦等地報導過恐怖大屠殺,也曾花了超過十年的時間,深入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之間,報導聖戰主義行動的新聞,同時親自採訪了多位基本教義派的首領,並拜訪伊斯蘭學校,試著了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那些年輕的穆斯林能痛下殺手,動手殘殺為數眾多的無辜人士。

然而,我們公司這些管理高層們,沒半個人當過記者,連採訪鄰近地區示威活動的經驗都沒有(更別說去採訪什麼恐怖攻擊行動),卻想要電話遙控已經忙壞的編輯們,指揮他們怎麼計算死亡者人數。大家正忙,我本想就這麼算了,但實在克制不住自己,所以我請他們給我一點時間,等下就回覆。隨後,我寫了信給他們二位,告訴他們我們當然知道怎麼估算數目,跟新聞相關的事,請全權交給在一樓的我們處理。

新聞業何時開始如此崩壞?絕對是管理者開始想做記者做的事,而記者卻去做管理者的事時。從這段期間的觀察,我已得出很明確的結論,就是「二樓」管理高層完全不懂編輯總部是什麼,不懂它是怎麼運作的,也不懂它真正的需求是什麼。然而更糟糕的是,他們還自以為很懂。

改革

我與「樞機」的意見分歧越來越嚴重,對談時幾乎已是各說各話,無論怎麼討論都沒有結果。他每天都打電話給我,就為了分析當天的報紙內容給我聽,批評我們對人民黨的貪汙案著墨太多,怎麼可以一有任何上市公司的負面新聞就大剌剌馬上刊出來,或是他認為我們選的頭版主題太激進;儘管依我之見,這些主題完全不具任何意識形態,都僅只是報導。我從來無法理解他說的什麼左派右派:什麼氣候變遷、貧窮問題、移民問題、社會不公等等,是左派關注的議題;或者,現在因加泰隆尼亞獨立主義而遭受嚴重威脅的憲法權維護,以及創業促進、要求教育品質提升等等,這些是右派的提案。

儘管政治新聞持續長期占據主要版面,不過只要有機會,我便會將國際新聞、科學、社會專題報導,這些從前只能靠邊站的邊緣主題,偷渡轉移到頭版刊出。「大藝術家」曾向我要求,希望將頭版設計得更前衛,我也答應了他可以做。在頭版刊登政治人物參加記者會的新聞,加上極度催眠令人厭煩的記者會照片,都是西班牙媒體常見的老派做法,我決定將此陋習連根拔除。

並且,堅決刪除陳述式新聞,那些由各政黨預先挑選日期、特意受訪,希望我們就完全照刊,不加任何背景資訊也不作任何補充的新聞,通通都丟棄。這些改變堪比革命,不易讓人認同,「樞機」更是對此非常不悅。有時我必須去他辦公室找他,他就會趁機把《ABC日報》的頭版拿給我看,上頭登的不外乎是帶有評論性的標題和極其誇張的形容詞──如此傳遞資訊,完全違背了新聞應遵守的基礎法則。「這些頭版的標題,比我們的更有想法多了。」

「拿評論來下標題,當然很有想法。」

「你要笑就笑吧,但他們的銷量下滑得比我們慢。」

「實體報紙或許確實如此,但在我們網站註冊的會員有三百萬人。流失掉的只有原本就會消失的讀者。我們現在遇到困難,是因為我們敢做真的新聞,包括與我們的讀者意見相左的真新聞都做。即使我們的讀者裡有很多是人民黨的支持者,但我們還是敢揭發人民黨的貪汙弊案。因為我們要做個敢說真相的真報社。」

「樞機」再次把他最愛提的例子拿出來說嘴,句句意圖提醒我,當年我們報社刊出巴塞納斯跟總理拉荷義的私訊,揭發拉荷義的假面後,前總編輯何達卻因此被拔除之事。

他再接著說:「新聞刊出來那天,我們的報紙多賣了三萬份。但之後的銷量有如自由落體般往下掉,很多讀者遺棄了我們。跟讀者作對的報紙,是做不起來的。」

「若我們成為最保守、最擁護君主政體、最會說政府好話的媒體,報社的營運狀況就會好轉嗎?守舊派市場早就已經飽和了!《世界報》這個品牌,一直以來都這麼保守,再不改變我們只會全盤皆輸,大家一起死。」

「那些根本沒用。」儘管依數據顯示,我們的數位化企劃日漸獲得正面回響,「樞機」仍舊忽視那些成果而下此定論。「你放在頭版的主題,有些根本悖離我們讀者想看的東西,趕走了讀者。我可以給你看看我收到的反饋意見內容。」

「是你那些上市公司朋友給你的反饋意見嗎?還是哪個部長給你的反饋意見?你或你那些朋友的言論,都不能代表《世界報》的讀者群。大多數讀者們都不是大公司的主管,不會坐加長型禮車逛馬德里,沒有每天忙著跟不同的部會首長吃飯。我們做的報紙,不需非得讓你喜歡不可,你不是我們的一般讀者大眾。」

「樞機」好聲好氣地,試圖繼續導正我離經叛道的做法,他很少在我們爭執時失去理智,因此讓我感覺可以坦率地跟他說話。我覺得自己像是個走錯路的烏托邦分子,老早就應該要看清事實,遠離理想主義之路了;儘管我自認已旅行得夠久、看得夠多,並在旅途中覺醒了很多事,譬如:怎麼可以仍然相信人有絕對的單純的一面,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

沉重的銷售壓力

我堅持要做一份有分寸且嚴謹,意識形態平淡但勇於揭發貪汙及濫權,不顧黨派勢力的報紙,然而堅持這麼做卻成了缺點,因為銷售量並不見成長。每天我都會收到一封銷售數據分析的信,有時我會結束一整天的工作後才打開,因為早有預感裡頭寫的是壞消息。每週例行的發行會議總令人非常沮喪,我便提議改成每半個月開一次就好。會議上每每爭論不休,互相檢討銷量下降的理由,吵到最後卻變成其他所有與會者都跑去與「樞機」站在同一陣線,認同他的論調,說主要的問題是,我們的報導不夠有「我們自己的」想法。

「我們缺『爆點』,」他在其中一場會議裡這麼說著,其他人便跟進表示同意。「像是馬德里三一一連環爆炸恐攻的相關故事,就吸引了很多讀者掏錢買報紙。」

「但很多當時的報導,後來都被證實都是捏造的。」
「那可說不定。況且,讀者看了就會以為是真的。」

利用那些有目的性的內容作新聞,以及刊登激進又不嚴謹查證的新聞,來推動銷量的想法,我真的認為非常荒謬。道義上的問題不說,如此只會更加惡化,自馬德里地鐵恐攻以來,我們報社的形象已淪為公信力低落之流。銷量的下降我知道是個不爭的事實,但他們若要把造成這項缺失的因素全推到我身上,我拒絕接受!因為在我正式上任前,銷量早已下滑超過六○%,國內的經濟危機開始後,下滑的幅度更是一直大於競爭對手。就帳面上的銷售數字來看,不算那些免費及推廣贈報的浮報充數,我上任後銷量下滑的百分比,與我上任之前幾個月的下滑百分比根本就非常相似,所差無幾,而且即使是我離開這個位子,相信這個銷量下滑的百分比也會照樣繼續。

出現意見相左的爭執時,我要求的做法始終如一:公司可以藉由編輯委員會來決定報社的編輯走向,但只要我還是這裡的總編輯一天,所有新聞都要嚴格依循新聞標準被檢視。將意見表達和資訊報導兩者明顯區隔、分開刊登的做法,在當時的國內媒體圈並不常見,大多數人都是一點也不害臊地將兩者混雜在一起。當你拿出國內四大報來做比較,便能看到明明大家都在講同樣一件事,卻出現論點完全相反、內容天差地遠的報導,顯然各家報紙擺明了依自身偏好的編輯走向或利益關係去寫新聞。然後,編輯大人們卻還在會議上毫無自覺地質疑爭論著,媒體怎麼會沒公信力?

在我看來,公信力崩壞的原因是結構性問題,且關鍵因素都不在我們能掌控的範圍內。而現在真正最急迫的,應是盡快將賭注押到報紙數位化上,讓我們做出一份有品質、具獨立新聞精神的電子報,進而推展一個足以撐起公司財務的電子新聞報訂閱企劃。

註釋
14 二○一五年的十一月十三日晚間,巴黎及近郊發生一連串自殺爆炸和大規模槍擊事件,共有一百三十七人死亡(包含七位凶手),數百人受傷。

※ 本文摘自《後來,我告了報社老闆》,原篇名為〈忠實讀者〉,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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