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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夜復一夜遭受訊問,夜復一夜提供模糊的答覆;她說那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文/拉娜.普瑞斯考;譯/力耘

我們走過幽暗長廊,走下好幾段階梯。我好奇那些傳聞是不是真的?盧比揚卡地下有二十層樓深,還有密道與克林姆林宮相連;其中一條密道通往一座地下碉堡,碉堡內的裝設極盡奢華,供史達林在戰時使用。

我被帶到另一條長廊最末端的一扇門前,標號「二七一」。獄卒打開一道小縫,窺看一眼,然後笑著推開房門。這間不是牢房,而是倉庫,屯著高塔般的肉罐頭、箱箱整齊疊放的茶和袋袋黑麥粉。獄卒哼了哼,指指房間對面的另一扇門。門上沒有號碼。我打開門,一時無法適應裡頭的光線:這是一間辦公室,光亮時髦的傢俱就算放在旅館大廳亦不顯突兀;有一面牆全是書,皮面精裝本一字排開立於書架上,另外三面牆則各有一名獄卒站駐。一名著軍裝的男子坐鎮房間正中央的大辦公桌,桌上有好幾疊書信——我的書,我的信。

「請坐,奧爾嘉.弗謝沃洛多芙娜。」他說。此人肩膀厚實,若不是坐了一輩子辦公桌、就是經常下田彎腰做粗活兒;從他含握茶杯、精心修整的手指判斷,我猜是前者。我在他正前方的小椅子坐下。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他翻翻桌上的紙張,抽出一張顯然是逮捕狀的文件。「表露反蘇維埃行動的反動份子傾向。」他唸道,彷彿在朗讀蜂蜜蛋糕食譜成分表。

一般人或許以為恐懼會使人發冷——麻木身體,為接下來的傷害做好準備;不過,對我來說,恐懼像是一道從頭燒到腳的烈焰,炙燙灼熱。「拜託你,」我說,「我要跟我的家人說話。」

「容我先自我介紹。」他微微一笑、向後抵靠椅背,皮革吱嘎作響。「我是您謙卑的訊問人。來杯茶吧?」

「好。」

但他並未起身為我備茶。「我的名字是阿納托利.謝蓋耶維奇.塞米諾夫。」

「阿納托利.謝蓋耶維奇——」

「叫我阿納托利就好。往後我們會非常熟悉彼此,奧爾嘉。」

「請叫我奧爾嘉.弗謝沃洛多芙娜。」

「沒問題。」

「請你有話直說,阿納托利.謝蓋耶維奇。」

「那就請你誠實回話,奧爾嘉.弗謝沃洛多芙娜。」他從口袋掏出一條有污痕的手帕,擤了擤鼻子。「跟我說說他正在寫的那本小說。我耳聞不少風聲。」

「比方說?」

「告訴我,」他說,「《齊瓦哥醫生》在講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還沒寫完。」

「如果我把你單獨留在這兒一段時間,再給你幾張紙和一枝筆,也許你可以想想你對這本書到底知道或不知道什麼,然後把它們全部寫下來。這樣的安排還不錯吧?」

我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遞給我一疊白紙。他從口袋抽出金筆。「喏,用我的筆吧。」

他留下他的筆、他的紙和他的三名獄卒,離開了。

 

敬愛的阿納托利.謝蓋耶維奇.塞米諾夫:

  我能說這是一封信嗎?一般人該如何恰當地描述一份自白書?

  我確實想坦白一些事,但不是你想聽的故事。像這樣一份自白書,我該從哪兒下筆才好?或許就從最初開始說起吧。

我把筆放下。

第一次見到鮑里斯,是在一場朗誦會上。他站在一張簡樸的木講桌後面,聚光燈照得他的灰髮閃閃發光,高高的額頭亦微微發亮。朗誦詩作的時候,他睜大眼睛、表情像孩子一樣單純無垢,散發的情感如波浪般穿過觀眾席,直抵我所在的露臺座。他的手飛快移動,好似在指揮交響樂團,就某種意義來說亦是如此。有時聽眾實在憋不住,搶先喊出他還沒唸完的詩句。有一次,鮑里斯不得不停下來、抬頭看看燈光;我敢發誓,他肯定看見我在露臺上看著他——我的凝視切穿白光,對上他的視線。待他唸完,我起身,雙手緊扣、忘了要鼓掌。我看著其他人衝上臺、將他淹沒,我仍站在原處,直到與我同排的聽眾、露臺上的聽眾、整個聽眾席的人全都走光了為止。

我提筆繼續。

  或者,我該從頭交代,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那場朗誦會結束不到一週後,鮑里斯站在《新世界》雜誌社大廳厚厚的紅地毯上,和這份文學雜誌的新任主編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維奇.西蒙諾夫閒聊。康斯坦汀擁有一整櫃的戰前舊式西裝,以及兩枚紅寶石圖章戒指;每次抽菸斗的時候,兩枚戒指總是撞在一起、叮叮作響。作家造訪雜誌社是常有的事。事實上,我經常負責帶他們參觀社內,或準備茶水、請他們吃午餐,這些都是一般禮貌招待。可是鮑里斯.列昂尼多維奇是目前活躍俄國文壇最有名的詩人,因此必須由康斯坦汀扮演東道主,陪他走過長排辦公桌,介紹他認識社裡的撰稿人、設計師、翻譯員及其他重要職員。鮑里斯近看比在講臺上更具魅力。他的視線骨碌碌在人與人之間溜轉,不時講幾句玩笑話;他的笑臉讓高聳的顴骨看起來更高了。

他倆漸漸走近我的辦公桌,我抓起一份正在翻譯的詩稿,開始在手稿上胡亂標記;桌底下,我試著把套著襪子的雙腳一扭一扭擠進鞋裡。

「介紹一位你最死忠的仰慕者。」康斯坦汀對鮑里斯這麼說。「奧爾嘉.弗謝沃洛多芙娜.伊文斯卡亞。」

我伸出右手。

鮑里斯轉過我的手腕,親吻手背。「很榮幸認識你。」

「我從小就喜歡您寫的詩。」他退開時,我愚蠢地表示。

他笑了起來,露出那道明顯的齒縫。「事實上,目前我正在寫小說。」

「是怎麼樣的故事呢?」我問,下一秒立刻咒罵自己竟然要求作者說明還未完成的寫作計畫。

「舊時代的莫斯科。一個你太年輕,所以不可能記得的莫斯科。」

「太令人期待了!」康斯坦汀說。「說到這個,咱們去我辦公室聊聊吧?」

「希望能再見到你,奧爾嘉.弗謝沃洛多芙娜。」鮑里斯說。「我竟然還有仰慕者,真好。」

我和他就從這裡開始。

可是我知道阿納托利.謝蓋耶維奇對於這樣的自白完全不感興趣。我知道他要我寫的是哪一種自白。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巴斯特納克的命運如何,就看你有多誠實了。」我拿起筆,重新起頭。

 

敬愛的阿納托利.謝蓋耶維奇.塞米諾夫:

  《齊瓦哥醫生》是醫生的故事。

  介於兩次大戰之間,描述尤里和拉娜的故事。

  故事背景是以前的莫斯科。

  這是一則愛的故事。

  關於我們的故事。

  《齊瓦哥醫生》不是反蘇維埃小說。

 

一個鐘頭之後,塞米諾夫回來了。我把這封信交給他。他瞄了一眼,再翻過背面看了看。「你可以明天晚上再來試試。」他把紙揉成一球,扔了,然後揮揮手示意獄卒帶我離開。

夜復一夜,獄卒來牢房帶我,讓我和塞米諾夫小聊片刻。夜復一夜,我那謙卑的訊問人總會一再提出相同的問題:齊瓦哥醫生》在講什麼?他為什麼要寫這個故事?你為什麼袒護他?

他想聽的我一句也沒說。這部小說意在批評這場革命。鮑里斯排斥社會主義寫實主義,他想擺脫國家影響,以忠於所愛、依從心之所向的人物為主角。

我提供的模糊答覆始終未能滿足我的訊問者。故他總是一再送上白紙和他的金筆,要求我再試一次。

本文介紹:
齊瓦哥醫生的祕密信差》。本書作者/拉娜.普瑞斯考;譯者/力耘;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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