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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曉樂

十三歲那年,陳信瀚在作文紙上對著「我未來想從事的職業」,毫不猶豫地寫上「我要向父親看齊,靠著自己的實力,去美國讀書,回來以後進入一所大公司,讓妻子跟小孩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二十六歲那一年,陳信瀚滿心滿眼都是「死了算了」的念頭。他不曉得人生自哪一刻出了差錯,如失足踩進流沙,越是奮力掙扎,越是不可自拔。認清自己幾無脫困的機率之後,陳信瀚下了一個決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親手終止這難堪的處境。

他在訂房網站搜尋著適宜的地點,早鳥優惠的彈出式廣告一度絆住了他的思緒。若警方事後追查他的訂房紀錄,這個細節是否會淪為媒體關注的焦點?想到輿論評價,陳信瀚打了個哆嗦。他很快地轉而尋思,這幾個月的開銷都是由父母支出,節省三百塊,難道不能稱之「獻給他們最後的溫柔」?陳信瀚很清楚自己給父母增添多少困擾,這也是他放棄在家執行的原因:他不能再給父母更多麻煩了。這幾年房市大漲,他若成了打擊社區房價的元凶,父母還逃得過鄰居的訾議嗎?

除此之外,陳信瀚很滿意他選出的飯店。行銷至上的當代,很難找到這麼一間負評如潮的飯店,將近一百則留言齊聲抱怨他們如何在此渡過煎熬的一夜,隔音差勁、熱水供應不穩、浴缸的排水孔纏繞數根頭髮、晚上打給櫃檯無人接聽、提供的咖啡彷彿剛從水溝撈起等等。從環境、清潔到服務,無一不包。有一則留言特別冗長,顯然用盡感情,描述完整、清晰,修辭使用得當,當成短篇小說來讀也不過分。

該名作者自稱因公司補貼有限,他才不幸淪入該飯店的魔掌。進到房間內,先是看到地毯上星落著點點菸灰,往前一步,旋即聞到強烈的濕腐味,像是臭襪子浸泡在清潔劑數日,為了報復遭人遺忘,而發散出的噁心氣味。作者抬頭張望,牆上的壁紙皺巴巴地蜷縮,角落還瀰蓋不知所以的巨大黑漬。他酒醒大半,三步併作兩步衝下樓找櫃檯,當日正好是老闆親自坐鎮,眉頭揚都沒揚,翻了翻手上的小本子,說明還有兩間商務單人房是空的,升級可以,再付三百。

作者火冒三丈,表示老闆提供的住房品質低劣,基本的衛生都付之闕如,理應免費讓住客更換到乾淨的房間。老闆聳了聳肩,反問,你還記得一間房我收你多少錢嗎?作者沒有料到老闆的反應,誠實答以六百元,一言既出,氣勢褪了泰半,老闆沒有錯過,他火速拉開小抽屜,數了六張百元鈔,扔在檯面,視線又悠悠黏回那台復古小電視。

陳信瀚來回把這則留言看了不下百次,心底很篤實,就是這家飯店了,他要在這裡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若業主這樣刻薄,他就不會認為自己虧欠太多。陳信瀚有些訝異,在這生死關頭,自己竟沒有完全棄守做人處事的原則。

他起身,把遺書置放於床頭櫃。

如果你們需要一個理由,就當我是瘋了吧。

瘋。

陳信瀚原本有些排斥一字輕輕帶過自己這幾年來所承受的折磨。但他苦思良久,若說明自從二十歲車禍後所面臨的異象,父母恐怕也是要難堪地暗暗做出「兒子發瘋了」的結論。

陳信瀚輕手輕腳來到門前,小心翼翼把手擱在門把上,如握著一枚蛋不敢重壓。他祈禱千萬別撞上母親姚秋香。先前幾度打電動至天色微明,睡下前上個廁所,開門就見到姚秋香一臉哀愁地坐在沙發上,見到兒子,也沒說什麼。陳信瀚事後聽父母交談,才知曉母親受更年期影響,怎麼努力也睡不過六小時。姚秋香話鋒一轉,埋怨起來,失眠已夠折騰,陳信瀚房間內熱絡的遊戲音效,更是讓她心思百轉。陳忠武很快地佈署另一條戰線,他很納悶,好端端的兒子,怎麼有辦法變成今日這副德性,從備受肯定的青年,成了待在家裡、接受父母給養的寄生蟲。這時,也許姚秋香眼角餘光瞥到陳信瀚房門微敞,她壓低聲音,要丈夫點到為止,兒子很可能聽見了。

往事並不如煙,而是審判的烈火,陳信瀚眼中一黯。

他安慰自己,不要緊,今天過後,所有人都能獲得應有的解脫。

幸運地,客廳空無一人,陳信瀚在腦中模擬動線,務求在不碰撞到傢俱的前提下抵達玄關,年久失修的紗窗,拉開時得注意角度,以免發出嘎響;再來是這個關卡的大魔王:兩道篤實的大門。內層鐵門還算好應付,往下一扳,再拉開即大功告成,外層鐵門很是棘手,按照父親習慣,睡前勢必上齊三道鎖,每轉開一道,就會發出森然轟鳴,究竟該一口氣旋開全部?還是要拉長間距,以免一下子製造太多動作?

陳信瀚先採取行動,除了險些撞倒垃圾桶,大致順暢無礙。鞋櫃前,陳信瀚逗留了幾秒,用力回想自己上一次穿上運動鞋,是何時光景。

這段時期,他的足跡最遠就是小巷轉角的便利超商。何青彥每回探望,總是苦勸陳信瀚要擴大活動範圍,他說,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但作為朋友,信不信我看了心底也不好受,你簡直要成為這區的地縛靈了。陳信瀚百感交集地穿上鞋子,很意外繃得不可思議,他會意過來,他發福了不少,腳底板理所當然地變寬了。

解決了鐵門,剩下大門,每旋開一道,陳信瀚靜置一會,處理下一道。說也奇怪,當他順順地推開鐵門時,心中無端升起感傷。陳信瀚暗斥,難道你是希望父母發現你的計畫,前來阻止你嗎?深怕自己懊悔,陳信瀚一跨出門外,連忙把門帶上。

拿出悠遊卡,刷過捷運站,閘門開啟的聲響令陳信瀚有些懷念,他佇足,貪聽了一會才又往前走。計畫進入第二部,他得在倒數第二個捷運站下車,抵達飯店的途中有一間量販店,在那裡購入木炭,為了防止結帳人員起疑,得再多拿香腸、肉片、汽水之類的食物,營造出即將跟朋友烤肉的歡樂假象。陳信瀚在腦中模擬著流程,走出車廂,迎面一位身材高瘦、身著運動外套的男孩冒冒失失地撞上陳信瀚,身體與身體,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兩人往後踉蹌幾步,男孩懷抱的教科書散落一地,陳信瀚瞄了一眼封面,高三課本,油性墨水寫著男孩的班級姓名。男孩尷尬地彎腰拾起課本,向陳信瀚欠了欠身,小聲道,對、對不起。

陳信瀚揮了揮手,示意無所謂,下一秒,他看見男孩的身後籠罩著層層黑霧—又來了,腦中傳來劇痛,彷彿有人手持冰錐,豪不猶豫地戳入自己的太陽穴。

他又看見了不屬於人間的景象。

男孩見陳信瀚直勾勾地瞪著自己,顯得不知所措,他再次低頭致歉,小跑步跨入車廂。

陳信瀚幾乎忘了自己如何走出捷運站,來到量販店,他打起精神,把清單上的品項一一掃入推車,方才目睹的那一幕依然滿據腦海。他的節奏被這意外的插曲亂了套。陳信瀚看著手上沉甸甸的提袋。今天似乎不是個好日子。

他很在意那位男孩的下場。

就這樣放棄嗎?若是,他又要怎麼處置這一袋東西?陳信瀚折回賣場,出來時,手上多了烤架、烤網跟蒜頭。他按照手機指示,很快地找到鄰近的公園。

七點半,公園的訪客稀少,但該地區居住人口本就有限,僅在週末或連假時期會湧現觀光人潮,這也是陳信瀚屬意以此為「人生終點站」的理由,他不想驚動太多人。

陳信瀚就著涼亭的石桌,立定烤架、擺設木炭。

諸事就定位,他才想起手邊沒有打火機。

不遠處的長椅上,躺著一位體型壯碩、被塑膠袋團團包圍的中年男子,打從陳信瀚進入公園,男子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他,對陳信瀚的一舉一動很是好奇。

「你有打火機嗎?」

男子打開其中一個塑膠袋,摸出打火機,振臂一拋,打火機在凌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圓弧,不偏不倚降落在陳信瀚的腳跟前。

陳信瀚撿起打火機,見男子持續注視著自己,又問,「你要吃嗎,我買很多。」

男子點了點頭。

二十分鐘左右,陳信瀚把剛烤好、表皮微脆的香腸遞給了男子。

「要來一點蒜頭嗎?不過要自己切。」陳信瀚指了指一旁的蒜瓣跟水果刀。

男子以拇指食指捏了一顆,一口香腸、一口蒜地吃了起來。

他終於開口講話,聲音竟然很溫和,「好,謝謝你。那我可以喝點可樂嗎?」

「哦,好,但我沒買杯子。」

男子走回涼椅,從另一只塑膠袋抽出一個被壓扁的鋁箔包,他借了陳信瀚的水果刀,從中劃開,鋁箔包成了容器。男子倒了一些可樂,喝下,滿足地瞇起眼。

「你是新來的嗎?我看你很年輕。」男子問道。

「哦,不,我不是……」陳信瀚愣住,懂了男子的意思,「我只是路過而已。」

「我在這裡至少一年半了,沒有人這樣路過。」

定睛一看,男子並未如陳信瀚以為得年長,也許才四十歲多一些。

「如果我跟你說,我本來買了木炭是要做別的用途,你會嚇一跳嗎?」

男子搖頭,「我有什麼事情沒見過。有一位大哥,睡在這好幾年了,就在你現在的位置上,今年初二還初三,三更半夜被一群喝醉的高中生燒死了。」

陳信瀚莫名感受到周身一股熱氣,他下意識地挪動了坐姿。

男子咧嘴一笑,「不是想死嗎?還會怕啊?」

陳信瀚聽出了男子話語中的調侃,他沒有動氣,因為自己也覺得好笑。陳信瀚聳了聳肩,翻弄著烤架上的豬五花,「你這樣說也沒錯,但,誰不想死?」

「不會沒有退路的。你信嗎,我以前是個老闆。」

「做什麼的?」

「什麼也沒有做。」男子慢條斯理地剝開另一顆蒜頭,撕除薄膜,填入嘴裡。

陳信瀚注意到,男子的指縫很乾淨,他的動作甚至稱得上優雅。

姚秋香說過,從一個人飢餓時吃東西的動作,就足以判斷他的家庭教養。

「我換個方式說好了。本來我也以為我會做什麼。後來才發現,假的,都假的,德國的供應商、經濟部的證書,被卡在基隆海關的貨船,都是假的,我朋友一直都知道我想把老家的工廠做個轉型,也虧他用心良苦,為我量身打造了一場騙局。我相信他,所有的身家都拿去抵押,想說一次翻身,讓家族那些老古董永遠閉嘴。」

五花肉飽滿的香氣繚繞著鼻尖,陳信瀚夾起,再度一僵,他少了盤子,方才的香腸還有附贈的竹籤,他看了一眼積著薄薄血水的保麗龍盒,打不定主意。

怎麼會忘了買盤子這麼基本的東西呢?

追根究柢,按照原訂計畫,他根本不會把這些食物烤來吃。它們理應安安靜靜地佇立於地毯上,等候著誰的主動發現,連同床墊上一動不動的軀體。

男子看出了陳信瀚的煩惱,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回長椅,回來時他手裡拿著一大卷衛生紙,「我只有這個,你自己看著辦吧,不要燙到手就好了。」

陳信瀚抽了一大段衛生紙,反覆摺疊,把肉片平放上去。他很節制地要求自己不要過問這卷衛生紙的來源。他有預感,一旦知情,他就保不住胃口了。

「你變成現在這樣,就是因為這件事嗎?」

「一半一半吧。我沒有全部賠進去,還剩一間小公寓。我媽、我弟住在那,我只有過年的時候會回去跟他們吃飯。也算是逃過一劫吧,之前這裡出事,如果我也在現場,說不定那些沒長眼睛的小朋友會連我一起燒死呢。」

陳信瀚觀察著男子,明明說著可怖的場景,神情倒是很輕鬆自若。

「你呢?你怎麼了?」

「我?」

對啊,男子指著一旁剩餘的木炭,陳信瀚這才恍然大悟。

若有人預言他即將在一座公園,對著一位陌生人交代自己的想法,他勢必會嗤之以鼻。不過,目前的情勢無疑地,一步步朝著那個方向發展。

「你的衣服看起來有點舊,但還算乾淨。你有洗澡的地方吧?」

「對。」陳信瀚摸了摸鼻子。

「你住在哪?」

「大哥是被家人趕出來嗎?」

「他們沒有趕我,相反地,我媽跟我弟對我很好,時常要我搬回去,是我自己不要。我只要看到我媽,就覺得很愧疚,很對不起他們。是我搞砸了一切。」

「你一開始決定當……」,陳信瀚腦袋打結,該怎麼稱呼男子,遊民?街友?他支吾一陣,索性放棄,「我要問的是,不會覺得很痛苦嗎?」

「什麼蠢問題,當然會啊。有誰從小的時候會許願長大要成為流浪漢。這不是小時候父母時常恐嚇我們的話嗎?不認真讀書,長大就去撿角。」男子又下了一批豬五花,「不要看我這樣,我算是會念書的,要不是我爸突然走了,公司不能沒有人管,我差一點就要去讀研究所了。」

陳信瀚抱著膝蓋,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男子有一部分的心聲,與自己的產生了重疊,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水蛭,吸食著父母的供給度日。

「前幾天,的確會覺得死了算了,不過,人很有趣哦……。」

男子語氣微微上揚,若有似無地營造著神秘的氣息。

陳信瀚的好奇心澈底被勾起,他前傾身子,想聽得更仔細。

「我一下子就適應了。」

「一下子?」

「是啊,沒騙你,就是一下子。好啦,說一下子有點誇張,大概是一個禮拜吧。我以為一輩子都不能接受的生活,到了第七天或第八天,我睜開眼睛,已經很自在地走到那邊的洗手台,洗臉擦身體,好像在自己家,我也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

「不過,」陳信瀚指了自己腳下的位置,「也有無辜被燒死的倒楣鬼啊。」

「你怎麼不說很多大老闆,早餐吃一堆草,晚上去跑馬拉松,還是得癌症,沒多久就掛掉?」男子嘆了一口氣,「老實說,你我素昧平生,我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人。但,說到不想活了,我算是過來人。我剛剛說的案子,弄到最後一年,我又不是笨蛋,當然發現有些數字對不起來,但我不想承認,我比誰都希望我朋友繼續騙我,再騙個十年二十年,最好騙我一輩子。我那時住在七十幾坪的豪宅,開著三、四百萬的賓士,跟客戶吃一餐刷卡都好幾萬,但我很清楚,遲早會有人來沒收我眼前的一切。 我那一年很害怕天黑,更害怕天亮,吃安眠藥配威士忌還是睡不著,我拜託醫生給我加藥,醫生說我再加下去很可能會暴斃,聽到這句話,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男子撇了撇嘴,「又扯遠了,我不是說,我很快就習慣睡公園嗎?不騙你。在這裡我一顆藥都不必吃,就睡得著了,不敢說睡得有多好,但比以前好很多。大概是該賠的都賠掉了,沒什麼好失去,就沒什麼好顧忌。」

陳信瀚的視線繞過男子,望向那張僅容兩人乘坐的長椅。

塑膠袋中有一床褐色的冬被,陳信瀚勾勒著男子縮起雙腳,把身體侷限在窄仄的空間,熟睡的模樣。

「你爸媽是做什麼的?」男子問。

「我爸在上市公司當高階主管,我媽是家庭主婦。」

陳信瀚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換作是其他人,他不會如此坦承。

二十歲以前,陳信瀚無庸置疑,是父母的驕傲,二十歲以後,一日比一日更趨向「家族的恥辱」。他不只一次聽見來訪的親友以氣音詢問姚秋香,從前的資優生究竟是怎麼了,其中也不乏付諸行動的親友。一日中午,陳信瀚被急躁的拍門聲吵醒,伴隨著婦人中氣十足的獅吼,陳信瀚,出來,大姑姑來看你了。陳信瀚硬著頭皮把門掀開一小縫,還來不及反應,陳秀芝的雙手雞爪似地撲過來,揪著陳信瀚的衣領,一路把他拖移到客廳,陳信瀚好不容易才站穩,陳秀芝上下掃他一眼,吐出長氣,扭過頭,瞅著姚秋香,目中深意不難翻譯,大致上是「看看妳的兒子活成什麼德性」。

姚秋香抓了抓自己的臉頰,沒敢回話。

陳秀芝很快地調整砲火,對準陳信瀚,「你要交出你的 Proposal。」

陳秀芝長年在知名食品公司擔任行銷主管,職場上的作風自然也融入日常對話。

「Proposal?什麼 Proposal?」

※ 本文摘自《致命登入》,原篇名為〈第一章  2u4u 5;〉,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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