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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傑森.德里昂;譯/賴盈滿

31°44’55”N, 111°12’24”W

我們八人圍成半圓看著那個女的。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見過屍體,因為有人問那個女的是不是真的死了。學生們走到附近的樹下坐著,留我思考該怎麼做。我走到山頂試試手機訊號。十五分鐘後,我總算打通了報案電話。我告訴接線員我們在山裡發現一具屍體,並給了她大概的方位:「巴塔莫特路東北方五公里,洛伯峰附近。」但那樣做沒什麼幫助,因為她對這一帶不熟。於是我給了她GPS座標,但她不曉得那些數字的意思,所以我就跟她說我們會派個人到巴塔莫特路去等執法人員,因為光靠說的絕對沒辦法讓他們找到我們。芝加哥大學的研究生史都華(Haeden Stewart)願意跑回休旅車那裡去等。我告訴其餘的人我們要在這裡等,但在警長來之前,我們必須記錄和拍下現場。大夥兒似乎都興致缺缺,我也是。

不過,這時我們多少都明白,這件苦差事非做不可。我提醒自己,既然我主持的計畫以人在沙漠裡的受苦與死亡為研究主題,就不能只因為傷心或噁心就迴避這個社會過程的某些部分。換句話說,我們必須仔細檢視這位無名女性的屍體,盡可能多記下資訊。這表示我們得拍照,而這個決定後來讓我遭到一些同行質疑與批評。他們認為我們不應該拍攝屍體,也不該放進論文或書裡。的確,讀者看到會不舒服,但這樣才好,因為我們身為研究者也會不舒服,而且一直如此。當我們開始覺得這種死亡沒有什麼,那才應該擔心。我開始拍她,因為我覺得必須保存這種死亡的特寫,替不在場的人記下這一刻。

但我也清楚,再怎麼立意良善,傳播這類照片仍然可能帶來危險和道德爭議。桑塔格就警告:「拍照者的意圖無法決定照片的意義。照片自有其生命歷程,會隨使用群體的突發奇想或忠實不二而漂流。」我控制不了這些照片的生命,也無法決定觀看者如何解讀。我只希望這些影像能成為無法否認的物證,證明有個女的死在31°44’55” N, 111°12’24” W,而目擊者親眼見到她死去的「血肉之軀」。

她趴倒在地上,看來是死於上坡氣力耗盡。為了爬到這裡,她一口氣走了起碼六十五公里,可能還越過了圖馬卡科里山。她穿著普通的棕白兩色慢跑鞋、黑色彈性長褲和長袖迷彩上衣。你可能以為這種上衣是獵鹿人穿的,但遷移者和毒驢這幾年也跟上了潮流。棕綠相間的圖樣和這個時節的索諾拉沙漠完美融合。她臉孔朝下,暴露在陡峭的斜坡上,代表臨死前可能還在忍痛攀爬,而後突然斷氣。這樣陳屍在小路上,顯示她可能是孤零零死的。

她身體已經僵直,手指開始蜷曲,腳踝腫到鞋子感覺隨時就要爆開,褲子屁股處黏著排泄物,還冒著古銅色的泡沫,應該是死時噴出的。沒想到這幅景象竟然讓人無法將目光轉開。她才死去幾天,屍體處於法醫人類學所謂的腐化初期:「體色呈灰到綠,部分肌肉還算新鮮……軀體膨脹……手腳呈棕到黑。」這番描述完全不足以形容屍體在沙漠裡的實際樣貌、味道與聲響。沒有任何話語做得到。在沙漠的寂靜裡,你可以聽見蒼蠅嗡嗡作響,忙著在她身上和體內產卵,還有她鼓脹的胃不停嘶嘶排出脹氣,宛如緩緩洩氣的輪胎。

翅膀僵硬的火雞禿鷹有如黑色紙飛機,在高空繞著屍體自在盤旋。我數了一下,至少有四隻,忍不住讚嘆牠們來得真快。二○一二年的這時候,第一輪法醫實驗剛進行了兩週,我才看過鳥啄食豬屍的影片。看見牠們在上空飛舞令人很不舒服,我努力當作沒發現。我走近屍體,慌亂做起田野筆記:「沒有背包或明顯的個人物品……肩膀和臉下方壓著一瓶電解質液。」我彎身檢視,風忽然掃過她的身體,一股甜氣和腐屍味瞬間灌入我的口鼻。是死亡(la muerte)的味道。

屍體在酷暑下曝曬多日,已經起了變化。她的皮膚開始發黑、木乃伊化,外表特徵也因為身體腫脹而模糊了一些。雖然有幾處已經變成陌生的形狀及顏色,但那烏黑的頭髮和右手腕上的髮圈還是保留了幾分原本的她。我凝視她的頭髮。髮絲柔順,色澤如黑曜石般,可能是我見過最黑的頭髮,那質感彷彿她還活著。我想伸手摸她,但沒辦法。她已經死去太久,我知道她的皮膚摸起來不會像人。我想看她的臉,但不敢翻動她。這是「犯罪現場」,我不想破壞證據。我開始揣想她在世時的模樣。她待人和善嗎?笑聲如何?是什麼逼她走上這片沙漠?我拍照她會生氣嗎?最後我要沃特豪斯把我們找到的那條毯子拿出來蓋住她。這讓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好過一點。

我走到離屍體不遠的樹下,和學生們會合。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微風拂過附近的牧豆樹枝,偶爾打破緊繃的沉默。突然有人放聲大哭,坐在旁邊的夥伴立刻獻上擁抱與安慰;其餘的人則是重重嘆息,還有一個人氣沖沖走開想要獨處。我們感覺在那裡坐了幾百年。禿鷹繼續耐心地在上空盤旋,既被下方這些人類的心中小劇場牽連在內又漠不關心。牠們只知道我們壞了牠們的午餐計畫。

我想對其他人說些安慰的話,讓眼前的死亡變得平和與莊嚴。但這樣想很可笑。面對這種情況,你說什麼都很假。幾個月後,我演講完被一位聽眾堵住,批評我拍下那個女子的屍體有辱死者的尊嚴。我回答遷移者在索諾拉沙漠遭遇的死亡根本毫無尊嚴。這正是重點所在,正是「威懾預防」的真面目。這些相片本來就應該讓我們不舒服,因為此時仍然有人陳屍沙漠,卻沒有足夠的目擊證人。這才是不安的真相。這種不被看見是沙漠異質集合體製造的痛苦與死亡暴力的關鍵要素。帕奇拉特就指出,在我們生活的世界裡,「權力藉由創造距離和隱藏而運作。我們對『進步』和『文明』的理解不僅和隱藏(但不消除)那些愈來愈被看成身體和道德上令人反感的事物密不可分,甚至已經和這種隱藏成了同義詞。」因此,這些照片既讓意在殺人的美國邊境查緝政策的人道衝擊浮上檯面,又堅實證明了我們無須遠赴「異地」也能「直面死亡與臨終」。死人就在我們自家後院,他們是主權磨坊的人類原料。想在死人被異質集合體抹除之前瞥見他們全憑「運氣」。

沙漠邊境穿越既殘酷又嚴苛,遷移者往往因為體溫過高、脫水、中暑和其他相關症狀而緩緩地痛苦地死去。將這些死亡描繪成其他樣子,不僅否認了沙漠裡的嚴酷現實,對親身經歷者也是幫倒忙。巴特勒提醒我們,美國民眾很少有機會看見這類照片,以免引發內部反彈或壞了國族主義者的事:「有些影像不會出現在媒體,有些死者的姓名不會有人提,有些失去不會被當成失去;暴力被散化、去現實化……我們加諸他人的暴力永遠只會選擇性地呈現在民眾眼前。」但我不曉得這本書的讀者看到女人屍體的照片會有什麼反應。是難過或嫌惡?得知美國邊境查緝內幕所帶來的衝擊是否更能促成政治行動?這些影像能否在情感上更有效地滲入美國民眾的意識?還是如詩人多爾帝提到卡特那張聲(惡)名遠播的〈禿鷹守著蘇丹挨餓小孩〉照片時寫到的,這些照片所描繪的暴力最多只成為一種令人讚賞的「美學」。

在那塵土飛揚的午後,我最後只這麼說:「至少我們比禿鷹快了一步。」

31°44’55” N, 111°12’24” W,2012年7月2日。(攝影:傑森.德里昂)

本文介紹:
敞墳之地:移民路上的生與死》。本書作者/麥可.威爾斯、傑森.德里昂;審訂者/江芝華;譯者/賴盈滿;出版社/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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