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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里斯.史特曼;譯/鄭淑芬

在那個諸事不順、至少三分之二的人生分崩離析的夏天,我在某個晴朗的日子走進俄亥俄州一個「精神資源中心」。我是去那裡算塔羅牌的,而這件事從好幾個方面來說,都不像是我會做的事。

理由一:我不相信塔羅牌。理由二:那個週末,我是去俄亥俄擔任一場無神論研討會的講者。理由三:帶我去算塔羅牌的朋友,是我以前在一間無神論非營利組織工作時的同事。

如果要腦力激盪列出最可能一起去算塔羅牌的朋友,「以專業無神論者身分認識的朋友」,或許會敬陪末座,跟「去創世博物館度假的已婚基要派(fundamentalist)8」不相上下。要是我跟來參加無神論研討會的人說我們要去算塔羅牌,一定會引來不安的笑聲,也許還有噓聲。

不過我們還是去了。在一個盡被線香圍繞的環境裡,牆上掛毯看起來跟以前大學同學和我用來掛在宿舍牆壁上的一模一樣。我們兩個無神論者站在那裡,想找「淨化」的東西來燒,並請人為我解牌。來此的路上,我們自嘲這件事的諷刺之處——美國寥寥無幾的專業無神論者(抱歉,只是這個詞真的很好笑),其中兩個正在去算塔羅牌的路上。

但是看著塔羅師洗牌,然後抽出第一張牌時,我實在是笑不出來。整間店很安靜,朋友在外面等,我單獨面對塔羅師,這時我突然想到,我不是算好玩的。要是她攤開在桌子上的是壞牌,我不可能一笑置之。來之前,我跟自己說一切就當開開玩笑,可是她開始發牌時,我就知道事實了:我之所以去,是因為我需要聽到「一切都會否極泰來」這種話。

我需要有人幫助我了解,現在的這個我、這個生活剛剛陷入支離破碎的新人,是誰。我想要有人告訴我怎麼找到前進的路,給我一點希望。

同一個月,另一個悲慘的夏日豔陽天,滑過一大堆自拍和廢文(充滿反諷、挖苦、層層遮掩的笑話,不是一天到晚掛在網路上的人往往看不懂),我打開網路瀏覽器,輸入一個問題:真實是什麼意思?我不敢相信我做了一件這麼明顯、這麼蠢的事,但事實是,自從成年以後,遇到問題,我多半習慣上網找答案。

那年夏天,感覺什麼事都不對勁,我開始八方求援。很多時候,不只是那個夏天,還有之前那些年,網路似乎就是我尋找意義或連結最簡單、最好的地方,有時可以說是唯一的地方。甚至,就算去算了塔羅牌,我還是會懷疑塔羅牌不能給我想要的答案。

我把搜尋結果往下拉,略過保守的基督教部落格文章、一個人生教練的目錄,還有一連串天馬行空的市井詞典(Urban Dictionary)定義。這甚至算不上開始。如果我想要解開疑惑、了解真實在數位時代裡的含義,只憑衝動去算塔羅牌或上網搜尋是不夠的。

每次遇到問題,我的第一個直覺幾乎都是去拿手機。手臂怎麼會莫名其妙發痛?問一下 Google 大神吧(這通常都是餿主意)。我七年級時很喜歡的那首歌叫什麼名字?網路一定知道(它真的知道,但我不打算告訴你,因為很丟臉)。我的狗咳成這樣,正常嗎?我相信網路上一定有實用的資訊(才怪,只看到論壇上一群陌生人眾說紛紜,有人說那沒什麼,有人說她快死了)!

進入教會並非因為神

我第一次上網為不懂的問題尋找答案,是在青春期。在我的人生裡,這段時間比那個悽慘的夏天更混亂,而我應付混亂的能力更不足。我的父母剛離婚,我媽為了養活我們,兼了好幾份差,而我是躲在櫃中的酷兒,深以自己為恥。我渴望安穩與答案,而我平常不能上網。遺憾的是,跟許多美國青少年一樣,尋求答案此舉把我帶進了基督教基要派教會。

我會在重生信仰的篤定與安全感裡尋求庇護,並不是太令人意外。在我改變信仰前的那一整年,我一直在看各種重大苦難的故事,就像亞歷克斯.哈利(Alex Haley)9的《根源》(Roots,暫譯》、約翰.赫西(John Hersey)10的《記原子彈下的廣島》(Hiroshima),以及安妮.法蘭克(Anne Frank)11的《安妮日記》(The Diary of a Young Girl)這些書。雖然那時學校正在教這些書裡記述的事件,但主要是以史實的角度來探討,這些事件只是發生過的事而已。身為在一個強調白人優越主義的社會裡長大的白人,我一直對這種價值觀的許多後果一無所知。但是這些故事讓我多多少少了解到,遭遇這些慘絕人寰待遇的人,承受了何等的痛苦,而這有限的理解就足以讓我充滿憤怒與絕望。如果人性中有如此無人性的特質,那實在是太沒道理了(那時的我當然不可能這麼清楚表達自己的意思,畢竟我才十歲)。

快要進入青春期的孩子總是會有很多道德、哲學及玄學上的疑問,我也不例外。我到處尋找答案。基要派教會說,神可以幫助我理解那些問題。所以我決定給神一次機會。

對我來說,信神不是最自然的選擇,這一點並不奇怪,因為帶我進入教會的其實並不是神。我當時並不是在尋找神,而是在尋找更像個人的方法。教會吸引我,是因為那裡有很多計畫試圖理解這個不公義的世界,而這樣的環境剛好很適合我。我對他人的責任是什麼?對於人類同胞的苦痛,我能做什麼嗎?

今天,當我更了解教會為何吸引我,以及它在我的人生中扮演何種功能後,很難說青春期的我是否真的相信神。但我在教會裡找到一個團體,給予許多我一直在尋找的事物——在父母離婚之後的動盪中給我安穩、在資源有限的年代裡給我食物、在與社會疏離的時期接納我(除了同志的部分,但那我本來就不會透露),還有回答我關於不公義與身分認同的重大疑問。教會裡的人都說這些是神的管區——在匱乏時提供富足的資源、群體、接納與答案。是神讓我們凝聚在一起,讓我有辦法理解困擾自己的那些事。所以我跟其他人一樣,接受了教會提供的那些資源,同時也接受了神的存在,彷彿這兩者是不可切割的。

幾年後,在一所路德學院念宗教時,基督教研究教授挑戰我的信仰,追根究柢質問我為什麼相信那些事。教授鼓勵我問自己敏感的問題,並要我放心誠實地回答,這時我再也無法否認,我其實沒有信神的理由。脫離教會以後,我就把人生的許多時間拿來進行一連串嘗試,在宗教之外創造意義、尋找群體。

成為無神論者

從在宗教傳統中尋找意義與歸屬感,到冒險越過宗教的界線,進入非團體的領域,這個行為在今天一點也不算什麼。美國人正大量離開宗教團體,而所謂的「nones」,即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包括無神論者、不可知論者,以及「沒有特別信什麼」的人(可想而知,就是那些被問到信仰什麼宗教時,會這樣回答的人),現在是美國宗教概況中人數成長最快的類別。

根據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教授麥可.豪特(Michael Hout)和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s)教授克勞德.費希爾(Claude S. Fischer)做的一項研究顯示,一九八七年,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美國有百分之七的人口無宗教信仰。但是到了二○一八年所做的「社會概況調查」,無宗教信仰的人占總人口的兩成三,占三十歲以下人口的三成四。這個比例跟福音派差不多,多於天主教徒。在美國的某些地區,現在無宗教信仰的人屬最大多數,超越任何宗教。

大部分無宗教信仰的人都不是我這種無神論者。根據美國民調機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調查,大多數人還是說他們相信某個神或是某種存在於天地間的靈——只不過沒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公共宗教研究所(Public Religion Research Institute)發現,有三分之二無宗教信仰的人說,神是某個人,不然就是一種無人格的力量,這種說法其實也很含糊。所以很多人可能正在脫離宗教,但這並不表示就因此不信仰某種理念。

持續信仰某種神並堅持進行禱告等行為,再加上塔羅牌和占星術之類的靈性活動重新受到歡迎,顯示這種人口結構上的大量轉移,背後的原因更多是來自實際面而非神學。大家脫離宗教組織,不一定(或完全)是因為對神失去信心,而是因為對組織本身有疑慮。

我在這方面的體會,不只是從人口結構趨勢來看,而是從在哈佛大學及耶魯大學為無宗教信仰人士擔任牧師將近十年的經驗而來。我接觸的學生很多是無神論者或是不可知論者,但是有更多學生似乎完全不把自己放在有神論或無神論的範疇內。他們不確定自己到底信仰什麼,但他們知道自己並不虔誠。此外,調查顯示,即使是那些自認虔誠的人,現在去宗教場所的頻率也大幅減少。整體而言,問題似乎是出在態度,而不是內容。

我認識的許多無神論者,將無宗教信仰人士數量增加,歸因於「新無神論」(New Atheism),也就是理查.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2、山姆.哈里斯及已故的克里斯多福.希鈞斯(Christopher Hitchens)13等人推廣的反宗教無神論運動。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脫離宗教的人數遽增的轉捩點應該會是二○○○年代,因為新無神論者的相關著作是在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之後出版的。但實際上這個現象並不是出現在二○○一、二○○二,甚至也不是二○○七,這時道金斯、哈里斯和希鈞斯的反宗教暢銷書都已經出版了。轉捩點並不是新無神論,而是在更早之前的一九九○年。
果然,有些研究顯示,美國的宗教信仰人口大幅下降,至少有一部分跟九○年代初期網路使用率增加有關。或許是因為,現在大家可以自行接觸到以前幾乎被宗教獨占的領域,也因此感覺沒那麼需要屬於某個宗教團體,尤其是這樣的群體並無助於感覺真實。

社群媒體成為一種宗教

社群媒體是否已經成了我們的新教會——讓人尋找歸屬感、自我認知與人生意義的地方?感覺確是如此。正如作家布莉艾倫.霍伯(Briallen Hopper)在與線上雜誌《啟示者》(The Revealer)15的一場對談中說的,有無數種方式「讓媒體變成宗教:瘋狂消費、集體文本研究、可消耗或不可消耗的文化規範,讓人只能下意識地緊抓著口袋裡的手機,彷彿那是一把念珠。」現在很多人遇到問題時不是數著念珠禱告、念佛號,而是滑過一個又一個應用程式來尋求安慰。我在那個宛如惡夢的夏天就時常這麼做。

有時感覺網路就要求這種近乎獨斷的信念,就像我青少年時期常去的那個福音派教會以及那種不容質疑的信仰一樣。這個信仰要求我們不去質疑所見所為,只要採納我們在網路上看到的做法和觀念就好(迷因、指控貼文,還有最糟糕的,#ThrowbackThursday16)就像我青少年時期為了宗教帶給我的好處而接受的信仰和儀式。

但我們大有理由去質疑。宗教儀式與團體提供了規律、條理分明且往往有效的機會,反省自己的人生與他人的需求。沒錯,有些人會把塔羅牌或宗教視為天條,但這些了解自我的架構可以擴展人的視野,促使他們以新的角度去看事情。

我十幾歲時,我媽發現一本日記(換成今天,也許就是個假身分或祕密的 Instagram 帳號,而不是筆記本),我在裡面詳細吐露了自己飽受基要派信仰與性傾向衝突的折磨。由於她本身不是基督徒,不知道怎麼做對我最好,於是就拿起電話簿,打電話給當地教會。她找到一間路德教會,發現那裡有認可性少數族群(LGBTQ)17的牧師,第二天就帶我過去。

這位牧師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雖然他對自己的觀點直言不諱,但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些資源,鼓勵我自己判斷。他並沒有告訴我只有一條路可走,而是介紹幾本書,讓我知道基督教也有各種理解性和性別的方式,並建議我試試禱告與反省這種訴諸靈性的行為,去聆聽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去聽快要把心溺斃的各種聲音。

他的這些引導,幫助我更進一步了解自己,也讓我知道,如果我要的話,我可以既是基督徒,又是酷兒。後來我就換到了觀念比較進步的路德教會,在那裡找到一個團體,讓我養成了反思的習慣,也給了我歸屬感,才有勇氣在一個排斥同性戀的公立高中裡出櫃。那些路德派團體展現了宗教最崇高的特質,舉辦能夠給予支持的討論會,給我空間、鼓勵我從內而外更進一步了解,是什麼讓我變得真實。

網路可以提供同樣深刻的觀點嗎?如果不行,或許就能解釋為什麼無宗教信仰的人數快速成長,會讓某些社會科學家擔憂。

註釋
8 編注:基要派又可稱之為「基本教義派」、「原教旨主義」,是指某些宗教群體試圖回歸其原始信仰的運動,或指嚴格遵守基本原理的立場。他們認為這些宗教內部在近代出現的自由主義神學使其信仰世俗化、偏離了其信仰的本質。
9 編注:亞歷克斯.哈利(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一日~一九九二年二月十日),美國作家,其最知名的作品《根源》不僅讓哈利於一九七七年獲得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更在同年被改編成同名電視劇集,破記錄獲得一.三億觀眾收看。該書及電視劇於美國提升了公眾對美國黑人歷史的意識,並引發對系譜學的廣泛興趣。
10 編注:約翰.赫西(一九一四年六月十七日~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四日),美國作家、記者,被認為是新新聞主義(New Journalism)最早的實踐者之一,將文學寫作的手法應用於新聞報導。他敘述日本廣島原子彈爆炸後果的著作《記原子彈下的廣島》,被譽為是二十世紀美國最好的新聞作品。
11 編注:安妮.法蘭克(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二日~一九四五年二或三月),二戰猶太人大屠殺中最著名的受害者之一,《安妮日記》記錄她在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二日至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期間,親身經歷德國占領荷蘭的生活。此書成為二戰期間納粹德國滅絕猶太人的著名見證,亦成為不少戲劇與電影的基礎。
12 編注:理查.道金斯(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六日生),英國演化生物學家、動物行為學家、科學傳播者、作家,被稱為新無神論的四騎士之一。
13 編注:克里斯多福.希鈞斯(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三日~二○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猶太裔美國人,是無神論者、反宗教者,社會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者、反極權活動人士,被稱為新無神論的四騎士之一。
14 編注:美國上中西部雖未明確界定範圍,但普遍認知為愛荷華州,密西根州,明尼蘇達州和威斯康辛州;一些定義裡會包括北達科他州和南達科他州。
15 編注:《啟示者》是一本線上刊物,除了探索宗教本身,也討論其在社會與人們生活中扮演的諸多角色。
16 譯注:#ThrowbackThursday是在社群媒體貼出舊照片時會加上的主題標籤,不限定必須在星期四貼出。
17 泛指所有非異性戀者,LGBTQ是女同性戀(Lesbian)、男同性戀(Gay)、雙性戀(Bisexual)、跨性別(Transgender)與酷兒(Queer)的英文首字母縮寫。
18 編注:宗教新聞社是一個獨立的非營利組織,專門報導宗教、靈性、文化、道德倫理相關的新聞。
19 編注:《雅各賓》雜誌是美國領導左翼思想的發聲筒,在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提供了社會主義觀點。
20 編注:丹尼爾.丹尼特(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八日生),美國哲學家、作家及認知科學家。其研究集中於科學哲學、生物學哲學,特別是與演化生物學及認知科學有關的課題。被稱為新無神論的四騎士之一。

※ 本文摘自數位世紀的真實告白》,原篇名為〈群星之中 當我們逃避現實,對網路上癮——網路能代替宗教和占星學嗎?〉,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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