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維吉妮亞.吳爾芙;譯/李根芳

我依稀記得,是關於一位知名男性的小說。我在寫這篇書評時,我發現如果我要寫書評,我就得和某種幽靈奮戰。而這個幽靈是名女性,隨著我慢慢更認識她,我就依照一首有名的詩的女主角名字,把她命名為家中天使(The Angel in the House)[2]。每當我撰寫書評時,她往往會出現在我和稿紙之間,她總是來煩我,浪費我的時間,令我痛苦萬分,逼得我最後只好殺死她。

如果妳是比較年輕幸福的世代,也許妳就沒聽過她的大名──妳不知道我所說的家中天使是什麼意思。我儘可能簡短地稍加描述。她非常具有同情心,也非常的迷人,完全無私奉獻。家庭生活種種困難技藝都難不倒她,每天都鞠躬盡瘁。如果有隻雞,她會去吃雞腳;如果有穿堂風,她就坐在該處擋風──她就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付出,完全不會想到自己,總是以別人為優先。

最重要的是──我無需多說──她是純潔無瑕的。她的純潔應該就是她最美麗的地方──她的臉紅、她的優雅。在那個時候──維多莉亞女王時期最後階段──每間房子都有天使。

當我開始寫作時,我寫下最初幾個字就遇到她了。她翅膀的陰影落在我的稿紙上;我聽到她的裙擺在房裡拖動的沙沙聲。直白的說,在我拿起筆要為一名著名男性的小說寫書評時,她來到我背後,輕聲地說:「親愛的,妳是個年輕女子。妳現在要針對一名男子所寫的書去寫東西。要有同情心;要溫柔;要說好話;不妨欺騙;使出我們這個性別一切的技藝和花招。絕對不要讓人猜到妳有自己的想法。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純潔。」然後她一副要指揮我怎麼寫的樣子。

我現在記錄的這件行為,我自己有點功勞,不過最大的功勞還是得歸於我幾位傑出的先祖,他們留給我一些錢──就說一年有五百英鎊吧?──這樣我就不必靠著魅力才能活下去。我轉向她,一把抓住她的咽喉,盡全力除去她。如果我因此被送上法庭,我的辯護理由是,此舉乃是自我防衛。如果我不除掉她,我就會被她除去。她會把我的心從我的寫作中給挖出來。

因為,我發現,你一旦要下筆,你就不可能在評論小說時沒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可能不表達出你認為什麼是人類關係、道德和性的真理。而所有這些問題,根據家中天使的說法,女人是不能自由公開地處理的;她們必須要去魅惑,必須去撫慰,直接了當地說,如果要成功,她們就得說謊。

所以,當我一感到她翅膀的陰影或是她的光環所散發的光芒落在我的稿紙上,我就拿起了墨水瓶朝她扔了過去。她沒那容易死。她那虛幻的特質對她而言是一大助力。要殺死幽靈比殺死現實要困難得多。我以為解決了她,但她總是又再爬了回來。雖然我很得意自己最終殺死了她,但這場爭戰可不輕鬆;所耗費的時間還不如拿來學習希臘文法,或是在世界各地漫遊尋求冒險。但這是個實實在在的經驗;對於那時所有女性作家而言都是逃不過的經驗。殺死家中天使是身為女性作家的必經過程。

回到我的故事。天使現在死了;還剩下什麼呢?你可以說剩下的是單純普通的對象──一名在臥房裡且擁有墨水瓶的年輕女子。換句話說,她現在排除了虛假事物,這名年輕女子只要做她自己就行了。哎,但是什麼是「她自己」?我的意思,什麼是女人?我跟妳保證,我自己是不知道。我不相信妳們知道。除非她在所有人類能力範圍內所有技藝和職業中表達了她自己,否則我不相信任何人知道。這的確是為什麼我出於對各位的尊重而來到這裡,在過程之中以你們的實驗去告訴我們女人是什麼,在這過程之中以自身的成功和失敗,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資訊。

女性作家普遍的經驗:怕嚇到男人

繼續來說我的專業經驗吧。我的第一篇書評賺了一英鎊十先令六便士;我用稿費買了一隻波斯貓。然後我的野心開始滋長。波斯貓當然非常好,我說;但是一隻波斯貓還不夠。我得有輛車。這就是為什麼我變成了小說家──這事說來奇怪,你告訴大家一個故事,結果別人就給了你一部車。更奇怪的是,在世界上沒有什麼比說故事更好玩的事了。這遠比寫著名小說的書評更愉快。

不過,如果我依照秘書吩咐,告訴妳們我做為小說家的專業經驗,那我就得說我當了小說家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經驗。要了解這個經驗,你得先想像小說家的心理狀態。

如果我說,小說家最主要的欲望就是儘可能地無意識,我希望這不是洩露了什麼職業祕密。他必須誘使自己有一種永恆的倦怠感。他希望生命可以最安靜規律的方式進行。他希望在寫作時,看到一模一樣的臉孔,讀一模一樣的書,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做一模一樣的事,這樣就不會打破他所存在的幻境──就不會有任何事來打擾或打斷神祕的打探、四處感受、那非常害羞而不實際的精神,也就是想像力的暴衝猛撞及突然的發現。

我懷疑這種狀態是不分男女的。按照這樣的情況,我希望你們想像我在寫小說時,是處在一種出神的狀態。我希望你們想著一個女孩手上拿著筆,也許坐了好幾分鐘,其實是好幾個小時,她的筆從來沒有放進墨水瓶裡。當我想到這個女孩,我腦中浮現的形象是個漁夫坐在一個很深的湖邊,手上拿著釣竿,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夢裡。她放任自己的想像橫掃世界每一個角落縫隙,那個世界潛藏在我們無意識存在的深處。

現在提到經驗了,我相信這個經驗在女性作家中要比男性來得更普遍。那些詞句在女孩的手指尖快速地出現。她的想像力飛奔而逝,它找尋了最大的魚所蟄伏的池塘、深處和黑暗的地方。然後一個撞擊,一個爆炸。出現了泡沫和混亂。想像力很用力地撞上一個堅硬的東西。女孩從夢裡驚起。她的確處在一種極其激烈難受的痛苦狀態之中。我們不說得太具體,總之她想到了什麼,是有關身體,有關強烈的感情,而這是身為女性不適合去處理的題材。她的理性告訴她,男人,會被驚嚇到。關於男人會怎麼看待她勇於說出自身的熱情這件事,讓她從身為藝術家無意識狀態中驚起。她沒法再寫了,出神狀態中斷了,想像力也不再運作。我相信這是女性作家非常普遍的經驗──她們受到異性極端傳統制約所阻礙。雖然男性明智地允許自己在這些方面有很大的自由,我懷疑他們在譴責女性有這種自由時,他們是否能理解或能夠控制這種極端的嚴重性。

註釋
[1]全文是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一日在全國女性服務社團所做的演講。收錄於《蛾之死》散文集(一九四二)。
[2]出自柯文崔.帕特莫(Coventry Patmore)所寫的一首辭藻華麗的詩,最早出版於一八五四年。

※ 本文摘自論自我與寫作》,原篇名為〈女人的專業[1]〉,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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