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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前一篇〈大國海盜在臺灣──林道乾的神鬼奇航〉說,縱橫海上的林道乾,據史載,曾登臺落腳於安平,但後來的傳說都與高雄有關。讓林道乾來到高雄的是《鳳山縣志》。

比高拱乾續修《臺灣府志》晚了二十幾年,康熙59年(1720年)刊行,李丕煜主修的《鳳山縣志》,有三個篇章提到林道乾,把他在臺灣的足跡,從台南安平改到打鼓山(即打狗山、鼓山、壽山、柴山),除了同樣殺土番取膏血造船,還於增寫「道乾妹埋金打狗山上」一事。

既有林道乾的妹妹埋金山上,此女此金,便引人遐想,清朝人施陳慶有首七言古詩〈鼓山行〉,即據傳聞,仿陶淵明〈桃花源記〉,寫下山中漁樵與埋金女相遇的南柯一夢。作者自註:「舊傳林道乾妹埋金此山」。詩寫道,有個樵夫在柴山砍柴,日暮時遇見一位美女,美女邀他到家中用餐。他置身於繡閣妝樓,眼前盡是金銀財寶,美女相伴,酒足飯飽,心滿意足,沉沉睡去,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在荒林之中,哪來的豪宅美女?日後尋覓,卻如桃花源,再也找不到路徑。

柴山另叫埋金山,就源於這個傳說。

日後傳聞,哪個日本企業家或哪個臺灣人找到山中的寶藏致富,這些話聽聽就好,真有黃金,早就滿山被翻遍了。

另一個傳說,與打狗隙有關,也不知怎麼傳開的,幾位作家,包括王詩琅等人,都寫過這個民間故事:林道乾在打狗遇到一位異人,異人見林道乾一臉帝王之相,便送他三支神箭,分別寫上林、道、乾等字樣,要他祭拜這三支神箭,並且送他一百粒米,讓他睡覺時含著,一百天之後,雞啼破曉時分,向京城方向連射三箭,就能射死皇帝,自立為帝。

林道乾把一隻錦雞託妹妹照顧。百日那天,林妹妹十分緊張,不時撫摸雞隻,錦雞被摸得神經緊張,弄錯時辰,提早喔喔啼。林道乾聽到雞叫,以為天亮了,便射箭出去,像越洋飛彈一樣,射向北京,但皇帝根本還沒上朝,箭隻射在龍椅上,變成空包彈,皇帝毫髮未傷。

皇帝從箭上名字知道林道乾謀反,於是發兵渡海追捕。林道乾逃到打狗山下。打狗山當時與旗後山(位於今高雄市旗津區北端)相連,林道乾無路可逃,寶劍一劈,竟將兩山分開,劈出一條水路,揚長而去。打狗(鼓)山和旗後山從此一分為二,兩山對峙,「旗鼓」相當。

這條以神力打開的水道,就是打狗隙,也就是鼓山到旗津之間的狹長海灣,高雄港第一港口的入口處。

以上民間傳說,也是聽聽就好。

林道乾在臺灣活動,史籍有載,也留下不少傳說,但文史研究者呂自揚遍覽相關史料後,鐵口直斷,所有林道乾在臺灣的傳說與記錄,都是想像與誤傳,林道乾沒來過臺灣。

呂自揚遍查《世宗實錄》、《穆宗實錄》、《神宗實錄》共28年的三朝實錄,以及《正氣堂全集》(福建總兵俞大猷征剿賊寇的報告與論議),與《蒼梧總督軍門志》等第一手資料,比對各種方志所載,發現林道乾逃到臺灣,無論安平或打狗,實為子虛烏有,從最早刊載此事的源頭——《臺灣府志》和《鳳山縣志》記載,明世宗嘉靖42年(1563年),都督俞大猷追捕流寇林道乾到澎湖、台灣——就一路錯到底。

《明實錄》等第一手資料所記載的是,林道乾於萬曆元年(1573年)逃亡國外後,另一海盜林鳳崛起,接替林道乾,成為在閩廣為亂的賊首。之後兩年,林鳳遭明將胡守仁追剿,逃到臺灣的魍港。

《臺灣府志》和《鳳山縣志》等方志,把明萬曆2、3年誤為明嘉靖42年,又把胡守仁記成俞大猷,林鳳變成林道乾,人名、史事和時間混為一談。因此說林道乾在臺灣埋金山上、殺害原住民等什麼跟什麼,盡是以訛傳訛。

研究者並且追索林道乾的足跡與事蹟,發現萬曆6年(1578年),林道乾在南洋與當地土著發生衝突,林道乾格殺土著,遠遁回廣東潮州,發挖昔日所埋藏銀物。這些傳聞,被移花接木成在臺灣「殺土番,取膏血」、埋金在打狗山等記錄。

早期文獻不足,海盜來無影去無蹤,足跡難查,加上俞大猷比胡守仁名氣大,而海盜雙「林」,林道乾出道較林鳯早,知名度也較高,因此才有方志所記:「嘉靖四十二年,流寇林道乾橫行海洋,專殺土番,取膏血造船,擾害濱海,都督俞大猷征之。」第一條錯,後面步步皆錯的憾事。

呂自揚的研究論述,可參考其著作:《打狗 阿猴 林道乾:尋找高雄平埔族的身影》,或論文:〈流寇林道乾與打狗──根據《明實錄》,析論流寇林道乾遁入臺和到打鼓山之說的由來與無稽〉(高雄文獻,4卷2 期,民103.08),論文網路上搜尋可得。

與呂自揚研究結論相反的是,學者徐曉望〈早期臺灣祕史:論晚明海寇林道乾在臺灣的活動〉(《人文及社會科學集刊》第三十三卷第一期)羅列各家方志記載,雖也表示「有關嘉靖四十二年俞大猷進入澎湖、臺灣的記載,恐有錯誤」,但認為林道乾「在嘉靖四十五年至萬曆六年前後十三年內先後多次抵達臺灣,考察多個港口,尋找定居之處。」有興趣者,不妨細讀兩家之言,看看他們對資料的查證運用,以及推論的過程。

林道乾後來接受政府招安,卻「叛服不常」,官府下令圍剿。林道乾逃到柬埔寨。大明王朝聯合柬埔寨、暹羅與在澳門的葡萄牙人,組成艦隊,攻打林道乾。官方報告說林道乾從此不知去向,其實林道乾率領兩千餘人,抵達暹羅南邊的大泥國。大泥國就是北大年蘇丹國,在馬來半島。林道乾在那裡打造海外新家園。北大年府的華僑奉他為英雄。據說,林道乾測試大炮時意外膛炸身亡。

雖然林道乾的傳聞有些誇張,但若因此被臺灣人認識到,或因此明白海賊王在臺灣史占有些許分量,倒也不錯,只不過儘管史書有林道乾的名字,民間傳說故事也有他的份,但知道的人有多少呢?或者說,早期臺灣人物,除掉鄭成功、吳鳳等少數幾位,一般人知道或感興趣的又有多少呢?臺灣歷史上的那些人那些事,還要更多人,以更多方式、更多管道述說。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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